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128.妻主能寵你多久?

  秋蘭門前訴衷腸

  清霜心下起思量

  卻說第二日譚玉箏到了衙門,屁股還沒坐穩,先惦記著清霜那邊。

  她怕清霜誤會,特意差了人去燈籠巷送信,信寫得絮絮叨叨的,先說昨晚家裡請客喝多了,歇在家裡了,又說今日下了值便去看他,讓他別胡思亂想。

  清霜回了她一張小紙條,上頭只有三個字:知道了。

  譚玉箏看著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,腦子裡便浮現出他說這話時的模樣,下巴微抬,眼睛斜著看她,嘴角似翹非翹,一副「我才不在乎你來不來」的傲嬌樣子。

  她心裡便有些痒痒的,恨不得立刻下值飛到他身邊去。

  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,𝕥𝕥𝕜𝕒𝕙.𝕥𝕨任你讀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
  清霜這邊,昨夜一個人睡的,雖然譚玉箏差人送了信來解釋,他心裡還是有些不快。

  不過他也知道自己這氣生得沒道理。

  她又不是他的私有物,她有家,有正夫,有應酬,不可能夜夜陪著他。

  他嘆了口氣,把那點不快壓下去,起身到院子裡打了一套拳。

  幾日沒練,身子有些發僵,他打了半套才慢慢活動開。

  拳風呼呼的,帶著勁道,院子裡的歪脖子樹都被他震得葉子簌簌地掉。

  團兒蹲在台階上,歪著腦袋看他,時不時「嗚嗚」叫兩聲,像是在給他喝彩。

  正打著,院門外傳來一個聲音:「喲,回來了?」

  清霜收了拳,轉頭一看,是隔壁的秋蘭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衫子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臉上薄薄地敷了一層粉,手裡挎著個竹籃,籃子裡裝著幾把青菜和一塊豆腐,看樣子是剛買菜回來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笑眯眯地看著清霜,目光裡帶著幾分羨慕,幾分感慨。

  清霜沒什麼朋友,雖然瞧不上秋蘭那副諂媚的做派,可好歹鄰居一場,能說上幾句話。

  他「嗯」了一聲,算是打過招呼。

  秋蘭也不介意他的冷淡,倚在門框上,嘆了口氣,道:「你這性子,倒是半點沒變。這麼久了,你家妻主也沒磋磨你,還讓你這般瞧著……令人討厭。」

  他嘴上說著「討厭」,語氣里卻沒有半分討厭的意思,反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酸楚。

  清霜懶得理他,彎腰把團兒抱起來,團兒在他懷裡拱了拱,伸出粉紅的舌頭舔他的手。

  秋蘭也不走,就倚在門框上,忽然捏著嗓子唱了起來。

  他的嗓音細細的,軟軟的,帶著幾分哀怨,唱的是前朝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裡的段子,「妾身本是良家女,誤落風塵十幾年,錯把真心付薄倖,一片痴情化雲煙……」

  那調子婉轉淒涼,聽得人心裡發酸。

  他唱到「薄倖」二字時,眼圈便紅了,聲音也哽咽了,連忙住了口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
  清霜皺了皺眉,不快道:「一大早的,唱什麼魂?」

  秋蘭苦笑了一下,搖了搖頭,自怨自艾地道:「我這是紅顏薄命,當真可憐。你說我當初怎麼就看上了那個沒良心的?花言巧語哄我贖身,說得好聽,什麼『一生一世一雙人』,什麼『絕不負你』,呵呵,這才兩年,便連人影都見不著了。」

  清霜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秋蘭擦了擦眼淚,這才說道:「那小院,房東來催租了,我交不出錢,人家說了,月底不交,就把東西扔出去。我思來想去,也沒別的出路,打算……打算回花樓去,重操舊業。」

  清霜有些驚訝。

  他和秋蘭雖然算不上多深的交情,可畢竟鄰居一場,之前秋蘭還教過他幾道菜的做法,心意是好的。

  他沉默了一會兒,道:「何至於此?好歹那王員外娘子已經給你贖了身,你便是租不起那個小院,也能去找個其他的營生,換個差點的住處也無礙,左右就你一人,想來吃飯不成問題。」

  秋蘭苦笑,搖了搖頭,道:「你說得輕巧,我啊命不好,小時候娘去得早,剩下我和妹妹。爹爹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,實在養不活,便狠心把我賣到了花樓里,從小學的就是怎麼伺候女人,怎麼討女人歡心。我肩不能挑,手不能提,大字都不認識幾個,能做什麼養活自己?」

  清霜想了想,道:「我認識一家藥鋪的掌柜,人不錯。你去她那裡當夥計,累是累了點,可也不算難,沉下心學,還能學點本事,日後就算不靠女人,也能自己養活自己。」

  秋蘭卻搖了搖頭,道:「藥鋪?我可幹不了那個。我除了伺候女人,就喜歡唱唱小曲,活我是一點幹不了的,去藥鋪當學徒,一個月掙的那點錢,還不夠我買脂粉的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拍了拍清霜的肩膀,「你別勸了,人各有志,我這種人,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。趁我現在還年輕,早點回花樓,說不定還能遇上個好心闊綽的恩客,掙點銀子,日後也有個養老錢。」

  清霜看著他,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憐。

  從前他定然看不起這種自甘墮落的男子,可這些日子經歷了許多事,他也能理解了。

  各人有各人的境遇,強求不得。

  他點了點頭,也不勸了,只是道:「好歹鄰里一場,日後你若遇到什麼難事,我願幫你一把。」

  秋蘭看著他,眼裡閃過一絲暖意。

  他謝過清霜的好意,心裡卻想著:你也只是個外室,日後就算命好能進那譚家當個小郎,又能幫我什麼?

  不過這點情意,還是暖的。

  他嘆了口氣,真心實意地又道:「你聽我一句勸罷,你比我命好,碰上個好妻主,要珍惜人家,莫要再折騰了。趁著譚娘子現在喜歡你,你央著她、求著她,也得讓她把你娶回家去,做個名正言順的小郎君。雖說要在正夫跟前受點磋磨,可好歹有名有份。日後妻主若是生個一女半兒,雖說不能管你叫爹,可你也能陪著長大,積蓄一點情分,不然在這外面風雨飄搖的,誰知道妻主能寵你多久?時日長了,你老了,殘了,她們女人拍拍屁股走了,你能怎麼辦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滄桑:「這世道,女子為尊,男兒活的本就艱難,萬不能由著自己性子胡來,得早做打算才是。」

  從前這種話,清霜是聽不進去的。

  他一向覺得自己與眾不同,覺得自己有譚玉箏的寵愛,什麼都不用怕。

  可今天秋蘭情真意切,又是以身說法,倒讓他有幾分觸動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團兒,團兒正眯著眼睛打盹,小肚子一起一伏的,渾然不知人間疾苦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只是抱緊了團兒,轉身回了院子。

  秋蘭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輕輕嘆了口氣,挎著菜籃子,走了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鄰家小郎訴衷腸,字字句句話淒涼。

  莫道風塵無義士,亦有真心在草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