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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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著聞南容,像是不認識他似的。
他今日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來了?
他不是一向不在乎她睡在哪裡嗎?
怎麼忽然又要她歇在家裡,還要把清霜抬進府里?
她想說「你不用擔心,我不會讓你難做」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她想起這些日子,自己夜夜宿在燈籠巷,家裡的事、鋪子裡的事,全丟給聞南容一個人。
他在崔冰面前替她遮掩,在同僚面前替她圓場,把家裡家外打理得妥妥噹噹,從沒抱怨過一句。
她心裡忽然有些過意不去。
最重要的是,他既然提到清霜,那確實應該早做打算。
「我爹爹那邊……」她猶豫著開口。
聞南容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,淡淡道:「岳父那邊你不用擔心,我自會替你說和。那清霜既然是個清白小倌,願意一心一意伺候你、服侍你,岳父便不會容不下他……我自然也容得下。」
譚玉箏心裡一暖,眼眶有些發熱。
她看著聞南容那張清冷的臉,忽然覺得他今日格外溫柔。
她想,他終究是她的正夫,雖然心裡沒有她,可該做的事、該盡的責任,他一樣沒落下,做到這個份上,倒是也無可指摘。
她正要開口說些感謝的話,聞南容又道:
「我對卓雲霄已經沒有情意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,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盞上,沒有看她,輕聲道:「我既然嫁給你,便會一心為你考慮。這點……你毋不用懷疑。」
譚玉箏怔住了。
她看著他的側臉,那張臉還是那樣好看,眉目如畫,清冷出塵。
可那清冷底下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、悄悄地融化。
她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,可他的語氣很認真,認真到她不忍心去懷疑。
聞南容繼續道:「抬小郎君進門的事,宜早不宜遲,趁著岳父不在家,我可以先教教他規矩。你也知道,岳父那個人,最不喜歡男人狐媚做派,喜歡的是老實規矩、知書達理的男人。若是不想那小郎君受委屈,不想岳父不同意,這事得早做打算。」
談到清霜的事,譚玉箏的酒徹底醒了。
她坐直了身子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聞南容說得對,句句都在理。
這些日子,她和清霜耳鬢廝磨,快活得像神仙一樣,把正事給忘了。
她既然要了他,想和他長長久久地過日子,爹爹那裡是早晚瞞不過去的,也不能總叫他住在外面,當個沒名沒分的外室。
可清霜那性子,確實不大可能招崔冰喜歡。
脾氣大,嘴巴毒,花錢如流水,十指不沾陽春水,做飯能把廚房燒了。
更別說他還是個風塵出身,更是觸了崔冰的逆鱗。
若要叫他能順順利利、平平安安地進譚家的門,這事少不得還得仰仗聞南容。
她抬起頭,看著聞南容,目光裡帶著幾分求助,幾分懇求,還有幾分感激。
「南容,我……」
「我知道你想說什麼。」
聞南容打斷了她,語氣平和,「這事我會幫你,你聽我的,保管讓你稱心如意。」
譚玉箏心裡一熱,站起身來,向聞南容深深作了一揖,道:「南容,謝謝你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。」
聞南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把她拉起來,道:「妻夫本該一條心。從前是我許多事想岔了,從今以後,我們一條心過日子,你有什麼為難的,同我說便是。等清霜進了門,我也不會為難他。」
譚玉箏連連點頭,心裡說不出的感動。
她沒想到,聞南容竟然會主動提出幫她。
她原以為他會反對,會不高興,甚至會以正夫的身份壓她,不許她把人領進門。
可他沒有。
他不但沒有反對,還替她想好了後路,連爹爹那邊都主動攬了過去。
「今晚就歇在家裡罷。」
聞南容說。
譚玉箏這回沒有拒絕,猶豫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夜深了,兩人回到東邊的小院。
青竹已經鋪好了床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床頭的油燈亮著,昏黃的光照著那架雕花大床,照著窗邊那張空蕩蕩的小榻。
譚玉箏習慣性地走向小榻,伸手去柜子里抱被子。
手摸了個空,柜子里光禿禿的,連個枕頭都沒有。
「被子呢?」
她回頭問。
聞南容正在解外裳,頭也沒抬,道:「這些日子你沒回來,青竹把被子抱走了。」
譚玉箏「哦」了一聲,道:「我去抱回來。」
她轉身要走,聞南容忽然開口了。
「不必了。」
他解開外裳,搭在屏風上,往床裡邊讓了讓,留出外面半邊位置,「上來睡罷。」
譚玉箏愣住了。
她站在小榻旁邊,看著聞南容,又看了看那張大床,一時不知該進該退。
聞南容見她不動,淡淡道:「只是睡一起,不做什麼,你別多想。你這些日子不在家,那被子洗了放庫房裡了,大晚上的去拿沒得折騰下人。」
譚玉箏連忙擺手,道:「我沒多想,沒多想。」
她心裡撲通撲通跳著,臉上有些發燙,可轉念一想,既然聞南容都開口了,她一個女人怕什麼?
反正也不做什麼。
她脫了外裳,吹了燈,摸黑爬上床,在聞南容身邊躺下來。
她挨著床沿,離他遠遠的,生怕碰到他。
被子只有一床,她扯了一個角蓋在自己身上,蜷縮著,不敢翻身。
聞南容也沒有動。
兩人並肩躺著,中間隔著一道不寬不窄的距離,像一條看不見的河。
屋裡很安靜。
窗外有蟲鳴,一聲一聲的,不急不緩。
譚玉箏晚飯喝了酒,困意很快涌了上來。
她閉上眼睛,腦子裡卻還想著清霜。
不知道他睡了沒有,有沒有想她,團兒有沒有鬧。
她想著想著,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,迷迷糊糊地,便睡著了。
聞南容沒有睡。
他側過頭,看著身邊的人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,那張臉不算好看,可睡著的模樣很安詳,眉頭舒展著,嘴角微微翹著,不知在做什麼好夢。
她的呼吸很輕很勻,偶爾翻個身,把被子蹬開一角,他便伸手替她掖好。
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月亮從窗欞的這頭移到了那頭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她。
他說不清。
他只是覺得,他不想再一個人睡在這張床上了。
床太大,屋子太空,半夜醒來的時候,身邊沒有人,連呼吸聲都聽不見,那種感覺,有些難受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,翻了個身,面朝里,閉上了眼睛。
月光慢慢移動,照在兩個人身上,一個睡得正沉,一個久久未眠。
正是:
一床兩處各安眠,夢裡心頭各掛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