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桃連忙上前拉住清霜的袖子,連說帶哄,把他拽進了藥鋪。
「試試嘛,不試試怎麼知道做不來?灑掃、洗藥材、分揀,都是簡單的活,一學就會。你若是做得好,月錢還可以加。」
清霜本想走,可轉念一想,他離開譚玉箏,本就是為了不連累她。
去哪裡都無所謂,能混一日算一日。
既然她從前便覺得他能去藥鋪做夥計,那他便留在這兒罷。好歹也在蘇州府中,離她不算太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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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便點了點頭,道:「那我試試。」
李桃大喜,連忙給他安排住處。
藥鋪後面有一間小屋,本是堆雜物的,收拾出來,勉強能住人。
清霜木木的,也不挑剔,把包袱放下,便算安了家。
李桃問他叫什麼名字,他想了想,道:「姓譚。」
旁的什麼都不肯說。
李桃也不追問,便叫他「小譚」。
第一日,李桃只讓他做些灑掃的活,順便教他洗一洗藥材。清霜心不在焉,掃帚拿在手裡,東一下西一下,地上的灰揚起來又落下去,和沒掃一樣。
李桃忍了,又教他洗藥材。
有些藥材要洗,有些不能洗,有些要用冷水,有些要用溫水,她仔仔細細地講了一遍,又示範了一遍。
清霜聽著,點了點頭,等她轉過身去忙別的,便端了一壺熱水,嘩啦啦澆在那一堆剛收來的草藥上。
李桃聽見水聲,回頭一看,差點沒背過氣去,那些草藥被熱水一澆,葉子全蔫了,根也爛了,白花花的銀子打了水漂。
「你……你做什麼?」
李桃的聲音都變了。
清霜一臉無辜,道:「洗藥材啊。」
李桃深吸了一口氣,告訴自己,第一日,要給人家機會。
她擺擺手,道:「算了,明日你分揀藥材罷,不用洗了。」
第二日,李桃教他分揀藥材。
黃芪、黨參、當歸、白芍,一味一味地教,顏色、形狀、氣味,講得清清楚楚。
清霜聽著,又點了點頭。
李桃便讓他自己試試。
她轉過身去配藥,過了一會兒,回來一看。
清霜把所有的藥材混在一起,胡亂抓一把塞一盒,標籤貼得亂七八糟,黃芪的盒子裡裝著黨參,黨參的盒子裡裝著當歸,當歸的盒子裡裝著白芍。
李桃氣得臉都白了,忍不住說了他幾句。
誰知道清霜脾氣比她還大,冷冷地道:「瞧著這些雜草都一樣,有什麼分別?你嫌我做不好,自己做就是了。」
說完,把手裡那把藥材往桌上一扔,自顧自去廚房吃飯了。
李桃愣在原地,半天沒回過神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又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口氣咽下去,自己動手,把那些藥材重新分揀好,標籤重新貼好。
忙活了半日,累得腰都直不起來,去廚房吃飯,發現自己做的一菜一湯,全被清霜吃光了,連口湯都沒給她留。
她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空蕩蕩的鍋碗瓢盆,半天說不出話。
清霜坐在院子裡,翹著腿,剔著牙,見她來了,理直氣壯地道:「就那麼點菜,連油星子都沒有,我吃了一半倒了一半。難吃死了。」
李桃捂著胸口,覺得自己快要升天了。
她從袖子裡摸出一顆地黃丸,塞進嘴裡,嚼了嚼,咽下去,才把那口氣順過來。
她告訴自己,再忍忍,再忍忍。
第三日,她再不敢讓清霜碰藥材了,只讓他做好二人的一日三餐。
清霜這回倒是沒拒絕,擼起袖子進了廚房。
李桃在藥鋪里忙活,過了一會兒,聽見廚房裡傳來「砰」的一聲巨響,緊接著是一股濃煙從窗戶里冒出來。
她衝過去一看,廚房裡火光沖天,清霜站在灶台前,手裡拿著鍋鏟,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活像只花貓。
灶台上的鍋燒穿了,火苗從灶膛里躥出來,舔著了旁邊的柴火垛。
「走水了!走水了!」
鄰居們大喊起來,提著水桶來救火。
正好有衙役路過,也幫忙救火,一通忙亂,總算把火撲滅了。清霜灰頭土臉地站在院子裡,臉上全是菸灰,衣裳也燒了幾個洞,頭髮焦了幾縷,狼狽不堪。
幾個衙役正要訓斥他,其中一個忽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,看了看,又看了看清霜,眼睛一亮,道:「就是他!」
清霜臉色一變。
他看見那衙役手裡拿著的畫像,歪歪扭扭的,可那眉眼,分明是他。
他以為是自己倭寇小王子的身份暴露了,官差來抓他了。
他心裡一慌,轉身要跑。
幾個衙役撲上來,他下意識地抬手一擋,一拳打在為首的衙役肩膀上,那衙役「哎喲」一聲,退了好幾步。
他自己也愣住了——他怎麼會功夫?
他來不及多想,又揮出一拳,把另一個衙役也逼退了。
可他到底是孤身一人,寡不敵眾,很快便被按住了。
「別動!老實點!」
衙役們把他按在地上,七手八腳地綁了。
李桃站在一旁,嚇得臉都白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收留的這個漂亮廢物,到底是什麼來路。
會功夫,還打傷了衙役,莫不是個江洋大盜?
她後悔得腸子都青了,只盼著官女娘明察秋毫,別把她也牽連進去。
清霜被押回衙門,一路上,他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他心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大不了被關進大牢,被審問,被砍頭。
他只怕一件事,怕連累譚玉箏。
他想,只要他咬死不承認,只要他不說出自己和譚玉箏的關係,她應該就沒事。
他被帶進衙門,押到後堂。
譚筍帶著譚玉箏走過來。
譚玉箏遠遠看見清霜被五花大綁、灰頭土臉的模樣,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。
她衝過去,撲在清霜身上,手忙腳亂地給他解繩子,嘴裡念叨著:「天菩薩!可憐見的,你這是怎麼了?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?你吃了多少苦?有沒有受傷?有沒有被人欺負?」
清霜愣住了。
他以為等來的是審問,是枷鎖,是大牢。
沒想到等來的是譚玉箏的眼淚,是她顫抖的手,是她一聲一聲的「可憐見的」。
他的鼻子一酸,眼眶也紅了,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,說不出話來。
他低下頭,不讓譚玉箏看見他眼裡的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