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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遷怒正夫

  聞南容被她推得退了一步,愣在那裡。

  他看著譚玉箏那雙通紅的眼睛,看著她臉上從未有過的慌亂和決絕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。

  他沒有再攔她,只是沉默了一瞬,然後沉下聲音,道:「你先別慌,一個時辰前才不見的,應當還沒出蘇州城。」

  他轉向初一,問道:「小郎君是何時不見的?你仔細想想。」

  初一抽噎著道:「我……我大約辰時三刻出門買菜,回來的時候不到午時,人就不見了。被褥疊得好好的,衣裳少了幾件……」

  聞南容算了算,道:「一個時辰。走路的話,走不了太遠。他若想出城,多半要坐車或坐船,這樣,玉箏,你先給他畫個像出來。」

  他看向大雁,「你回譚家,叫所有能叫的人,拿上小像,分頭去各個城門守著,問問守城的兵丁,再去渡口,問船家有沒有載過這樣的人。」

  大雁連連點頭。

  聞南容又道:「每個鋪子勻一個夥計出來,去車馬行和租賃牛車的地方問問,看有沒有人去租過車。他若想出城,總得有個代步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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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頓了頓,看向譚玉箏,「你再去找孫瑩瑩問問,她在蘇州城人脈廣,認得的人多,尋人比我們有辦法。」

  譚玉箏聽著他條理清晰的安排,腦子裡的亂麻終於理出了一點頭緒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,點了點頭,道:「是,我先畫像,然後就去找孫姐姐、還有祿姐姐。」

  她立刻尋了紙,快速畫了小像,讓大雁拿去找人多臨摹幾張。

  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聞南容一眼。

  聞南容走上前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,道:「我同你去。」

  譚玉箏愣了一下,看著他。

  他沒有解釋,只是轉身吩咐青竹去備馬車。

  兩人先去了孫瑩瑩家,可孫瑩瑩不在。

  她得了休假,說是去揚州看親戚了,不知什麼時候回來。

  譚玉箏急得直跺腳,聞南容拉了拉她的袖子,道:「去找你說的那個祿姐姐。」

  兩人又趕去祿蕾家。

  好在祿蕾正在家裡聽曲兒,歪在榻上,手裡捧著一盞茶,悠哉悠哉的。

  見了譚玉箏和聞南容一同進來,聽完原委,她愣了一下,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,似乎有些詫異。

  正夫幫著妻主找外室,這事她還是頭一回見。

  不過她是個聰明人,沒有多問,聽譚玉箏說了來意,便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。

  「你別急,我這就讓人去找。」

  祿蕾道,「我家正好開著車馬行,南來北往的車夫都認得幾個。我讓他們去各個路口打聽打聽,有消息第一個告訴你。」

  她看了聞南容一眼,又看了譚玉箏一眼,意味深長地笑了笑,「你們妻夫倆,倒是有意思。」

  譚玉箏顧不上她話里的意思,連連道謝,又拜託了幾句,才和聞南容回了譚家。

  傍晚時分,各處尋人的陸續回來稟報。

  大雁跑得滿頭大汗,站在堂屋裡,喘著氣道:「女娘君,城門都問過了,守城的兵丁說今日沒有見過那樣一個少年出城。渡口也問了,船家都說沒載過。」

  鋪子裡的夥計們也回來了,都說車馬行、租賃行都問遍了,沒有人租過車,也沒有人買過牛馬。

  初一跑得鞋都丟了一隻,光著一隻腳站在門口,怯怯地道:「女娘君,市集那邊也問了,沒有消息。」

  譚玉箏坐在堂屋裡,聽著這些回報,臉色越來越白。

  她的手攥著椅子的扶手,指節泛白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  聞南容站在她旁邊,看著她的模樣,心裡有些不忍,道:「你別太著急。各城門都沒有他出城的記錄,說明他多半還在蘇州城內。城雖大,可只要人在,總能找到的。」

  譚玉箏猛地抬起頭,看著聞南容,眼神裡帶著幾分焦躁和遷怒:「蘇州城這麼大,每日病了死了的也是有的,還有些被悄悄拐了運走的,總有法子躲開盤問!清霜好端端一個人就這麼沒了,還不知道會受什麼苦頭!」

  她越說越氣,聲音也高了起來,「定然是你那日說了什麼做了什麼,讓清霜難堪受不住,他才會這麼不告而別的。或許就是你把他趕走的!」

  聞南容愣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她,看著那雙通紅的、帶著怒意的眼睛,心裡忽然一陣發涼。

  此刻,譚玉箏那雙眼睛裡的憤怒和指責,像一盆冷水,兜頭澆了下來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。

  譚玉箏見他不說話,以為他默認了,眼眶更紅了,聲音也哽咽了:「聞南容,你若是心裡有氣,沖我來便是!你為什麼要針對他?他本來就覺得自己出身不好,心裡自卑,你再說那些話,他怎麼受得住?」

  聞南容的臉色白了幾分。

  他垂下眼,手指攥著袖口,攥得很緊。

  他想起那日清霜站在綢緞莊裡,面色鐵青,嘴唇抿成一條線,最後轉身大步走出去的模樣。

  那時候他以為自己贏了。

  他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懟得啞口無言,落荒而逃。

  可如今想來,他明明輸得一敗塗地。

  他走了,不知是什麼原因,可在譚玉箏看來,卻是他聞南容的錯?

  可泥人尚有三分脾性,何況是他聞南容?!

  他從來也不是那種好相與的人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譚玉箏,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個冷冷的笑:「譚玉箏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你是要把你這外室小郎走丟的事,怪在我頭上不成?」

  譚玉箏被他這一反問,噎了一下。

  她只是急,只是慌,只是需要一個出口來發泄心裡的恐懼和不安。

  聞南容恰好站在那裡,她便把所有的情緒都潑向了他。

  她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
  堂屋裡安靜下來,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蟲鳴聲,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更鼓聲。

  聞南容站在那裡,看著譚玉箏低垂的頭,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,心裡那股冷意慢慢褪去,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疲憊。

  「罷了,」他嘆了口氣,「你先別急,我再讓人去找。蘇州城就這麼大,他一個外鄉人,人生地不熟的,能躲到哪裡去?」

  他轉身吩咐青竹去叫更多的人,又讓大雁去祿蕾家再催催消息。

  譚玉箏坐在椅子上,雙手捂著臉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沒有哭出聲,可那無聲的顫抖,比嚎啕大哭更讓人看著難受。

  聞南容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她一眼,想過去安慰她,腳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走進了夜色里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一紙留書人去急,滿城尋遍影無蹤。

  遷怒正夫非本意,只因心繫小郎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