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南容看著她。
她說這話時,神情急切,語速比平時快了些,生怕別人誤會了他。
句句都是在替他開脫,句句都是為他著想。
他出身好,他就該擔待,就該大度地忍著?
「我不過說了一句事實,半點沒說他不好,你便巴巴地給他解釋了這麼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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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南容的聲音有些發酸,連他自己都沒察覺,「看來,你是真喜歡他。」
譚玉箏面色訕訕的,卻沒有否認。
她低下頭,沉默了一瞬,才道:「他境遇不好,流落風塵,這不是他能選的。我既然將他從那地方帶了出來,便不能再讓他繼續受委屈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聞南容,眼神誠懇,又說道:「他那個人啊,就跟小貓一樣,看著張牙舞爪,其實是心裡沒安全感。南容,若是他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,我代他向你賠不是,你家世好、性情好,樣樣都好……就莫要同他一般計較了。」
聞南容怔怔地望著譚玉箏。
這便是她真心喜歡一個人的樣子麼?
事事為那人著想、分辨。
他做什麼都是有苦衷的,他發脾氣是有原因的,他嘴毒是因為心裡沒安全感。
她容不得別人說他一點不是,哪怕只是一句「事實」,她也要替他把話圓回來。
她對他聞南容好,是小心翼翼的好,是討好,是試探,是怕他不高興。
她對那個少年好,是發自內心的好,是心疼、是維護,是下意識的偏愛、不問是非對錯的偏愛。
他想起自己嫁到譚家這半年,她也曾經這樣對他過的。
他那時候覺得她煩,覺得她殷勤得過了頭,覺得她不該對他有非分之想。
如今她把這些好都收回去,給了另一個人,他才知道,那種被人在乎的感覺,原來是這樣的。
他不知為何,嘴裡發苦,心裡也發苦。
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手心,指甲嵌入掌心,微微的疼痛讓他清醒了些。
他正要開口說什麼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女娘君!女娘君!」
譚玉箏回頭一看,是大雁,身後還跟著一個半大的小子,初一。
初一跑得滿頭大汗,臉色慘白,眼眶紅紅的,像是隨時要哭出來。
他跑到譚玉箏面前,喘得上氣不接下氣,膝蓋一軟,差點摔倒,被大雁一把扶住。
譚玉箏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。
她看著初一那張慘白的臉,聲音有些發緊:「初一?你怎麼來了?可是清霜叫你來找我的?」
初一抬起頭,眼淚終於沒忍住,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。
他哽咽著道:「女娘君,不好了!小郎君他……他偷偷離開了!」
譚玉箏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她站在原地,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,嘴唇動了動。
聞南容站在旁邊,看著她瞬間變得蒼白的臉,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手,看著她瞳孔里那一點點碎掉的光。
他心裡忽然也空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。
河風吹過來,吹亂了譚玉箏的頭髮,也吹落了她眼角還沒來得及落下的一滴淚。
正是:
方才還道兩心同,轉眼人去樓已空。
河風不解離人意,吹落相思滿地紅。
——————
清霜留書不告別
玉箏尋人亂了心
譚玉箏接過那封信的時候,手在發抖。
初一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,可她已經顧不上安慰他了。
她展開那張紙,字跡是清霜的,她認得,他寫字總是歪歪扭扭的,她以前還笑過他。
可此刻,那歪歪扭扭的字,像一把把刀子,扎在她心口上。
「玉箏:我走了,我出身風塵,配不上你。你忘了我罷,就當從未見過。清霜。」
就這麼寥寥幾句,沒有解釋緣由,沒有當面告別。
譚玉箏把這短短几行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每一個字都認識,可連在一起,她怎麼也不信。
清霜那麼高傲的性子,怎麼會覺得自己配不上她?
他從來都是昂著頭的,從來都是理直氣壯的,從來都是「我這樣的人,你打著燈籠都找不著」的。
他怎麼會寫出這樣的話?
她渾身發抖,從手指一直抖到肩膀,信紙在她手裡簌簌作響。她抬起頭,看著初一,聲音發緊:「他走之前,可有什麼不對勁?可說了什麼?做了什麼?」
初一擦了擦眼淚,想了想,道:「小郎君這兩日都不大對勁,不愛說話,晚上也睡不著,總是坐在院子裡發呆。今早……今早女娘君走後,小郎君在屋裡坐了很久,然後讓我去買菜。我回來的時候,人就不見了。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,他帶了幾件換洗衣裳,還有那個荷包……」
譚玉箏腦子裡嗡嗡的,像有一千隻蜜蜂在飛。
她想起今早出門時,清霜坐在藤椅上,陽光照在他身上,他沖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好看,可她現在回想起來,那笑里分明藏著什麼,是告別。
他在跟她告別。
她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往後倒去。
聞南容眼疾手快,一把摟住了她的腰,把她攬進懷裡。
她的身子輕飄飄的,像是隨時會散架。
「玉箏,」他輕聲喚她,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柔和,「別激動。你先冷靜下來。」
譚玉箏靠在他懷裡,閉著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她腦子裡亂成一團,一會兒是清霜的笑,一會兒是他寫的信,一會兒是他今早坐在藤椅上沖她擺手的模樣。
她猛地睜開眼睛,從聞南容懷裡掙出來,站直了身子,聲音急切得像著了火:「他沒有路引,沒有戶籍,也沒幾個盤纏。他什麼都不記得,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……他能走到哪裡去?」
她轉向大雁,聲音拔高了幾分,「大雁,你快回譚家叫人,叫所有人都出去找!去各個城門,去渡口,去車馬行,去他可能去的任何地方!」
大雁應了一聲,轉身就要跑。
聞南容伸手攔住了她,轉頭看向譚玉箏,眉頭微皺:「你要把這事鬧大?丟了個外室,不是什麼光彩事。你爹雖然不在家,可左鄰右舍、衙門同僚,多少人看著?你就不怕……」
「怕什麼?」
譚玉箏打斷了他,聲音又急又沖,「清霜都丟了,我還顧及什麼光彩不光彩?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,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!」
她一把推開聞南容的手,眼眶通紅,聲音發顫,「你不懂,你不懂他對我意味著什麼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