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笑了,那笑容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。
她伸手將他額前的碎發拂到耳後,指尖划過他的臉頰,溫熱的,帶著薄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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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繼續道:「實話與你說罷,我那個正夫,心裡記掛的便是這次從雲京來的欽差。我瞧那人心裡許是也有他,若是他想和那人走,我也願意成全。但無論如何,等我爹從清河回來,我便將你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他。隨他罵我也好,打我也罷,我總得給你一個名分,將你迎進譚家去。」
清霜的眼淚終於沒忍住,無聲地滑了下來。
他連忙低下頭,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,裝作是被風吹的。
他不能哭,不能讓她看出來。
他不能連累她。
她是他在這個世上遇到的唯一的好人,是他這輩子最想守住的人。
他不能害她。
「好了,別哭了。」
譚玉箏以為他是感動的,心裡又暖又酸,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,「我去衙門了,一會兒早點來,給你買滷味和糕點。你乖乖的,等我回來。」
她低頭在他唇上又親了一下,這才轉身,快步往外走。
走到院門口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.
清霜還坐在藤椅上,望著她的方向,陽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他沖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好看,可她有種惴惴不安的感覺,那笑里似乎藏著什麼。
她沒有多想,揮了揮手,轉身走了。
清霜坐在藤椅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陽光從東邊移到了頭頂,久到初一從堂屋裡睡醒出來,揉著眼睛問:「郎君,女娘君是來了又走了嗎?」
他沒有回答。
他慢慢站起身來,走進屋裡,打開柜子,翻出那幾件譚玉箏給他買的衣裳,疊好,放在床上。
又拿出那個荷包,裡頭還有幾兩碎銀子,是她上次給的。
他把荷包放在衣裳旁邊。
他環顧了一下這兩間屋子。
不大,甚至有些簡陋,可這裡有她的氣息,有她睡過的枕頭,有她蓋過的被子,有她笑過的痕跡。
他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,他開始收拾東西。
正是:
一諾千金許名分,半生飄零得真心。
奈何身世如萍梗,不敢連累意中人。
——————
譚玉箏到了衙門,正堂里已經空了大半。
總督府的人押著那些倭寇犯人走了,連那些生面孔的差役也撤了大半,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,像一場熱鬧的戲唱完了,只剩下空蕩蕩的戲台。
欽差也不見了,想來是跟著總督府的人一同去了。
譚玉箏站在廊下,看著空蕩蕩的院子,心裡忽然有些恍惚。
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,那些刀光、那些血、那些在火光中扭曲的面孔,那些大人物們……像一場夢,醒了便什麼都沒了。
譚筍從值房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茶,看見譚玉箏站在院子裡發呆,便招了招手,道:「過來。」
譚玉箏連忙走過去,跟著譚筍進了值房。
譚筍在桌後坐下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示意她也坐。
譚玉箏坐下來,心裡有些忐忑。
堂姐叫她來,不知是為了什麼事。
「昨夜你沒事罷?」
譚筍開門見山地問,「我後來把喝醉的蘇知府送回家,路上遇到點事絆住了,便沒再回天香樓。你後來怎麼樣了?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,隨即搖了搖頭,道:「沒什麼事。就是喝多了,開了間客房睡了一夜。早上醒來便回家了。」
她說這話時,面上鎮定,心裡卻虛得很。
她不能把昨夜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告訴堂姐,到底是家醜,若是這些事說出來,只會讓堂姐擔心。
譚筍看了她一眼,沒有追問,點了點頭,道:「那就好。」她喝了口茶,放下茶盞,又關心道,「你家裡那個外室和正夫,後來還鬧沒有?」
譚玉箏搖了搖頭,道:「沒鬧了。」
譚筍「嗯」了一聲,靠在椅背上,看著譚玉箏,目光裡帶著幾分欣慰,幾分感慨。
她道:「這些日子你辛苦了。昨夜我已經給知府說了你的功勞,知府已經同意給你轉正。日後你便是上了官府玉蝶名錄的正經刑名書記了。」
譚玉箏一愣,隨即瞪大了眼睛,嘴巴張了張,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譚筍笑了笑,道:「雖然沒有品級,但好歹有了編制,算是個鐵飯碗,輕易旁人動不得。日後還能左右調動,便是到了江南總督府,這個編制也能跟著走。多少人混了一輩子也沒混上,你倒好,來了一年就轉正了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,「說起來,孫瑩瑩比你早來好幾年,都還是個臨時工,你倒是走運。」
譚玉箏連忙站起來,彎腰作揖,一連作了好幾個,嘴裡道:「多謝堂姐!多謝堂姐!」
譚筍擺擺手,道:「別謝我,這是你自己爭取來的。那些口供寫得清清楚楚,條理分明,總督府的人看了都夸。你這功勞,誰也抹不掉。」
她站起身來,拍了拍譚玉箏的肩膀,道,「今日衙門裡事不多,你用過晌午飯便先回去歇著罷。這幾日你也累壞了。」
譚玉箏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
回到刑名房,譚玉箏坐在位子上,心裡還在砰砰跳。
轉正了,她竟然轉正了。
她想起一年前,自己還是個托關係進來在衙門裡打雜的小書記,什麼都不懂,還要時刻看人臉色辦事。
如今她有了編制,捧著鐵飯碗,也有了歷練,辦了大差事,是個合格的刑名書記,再也不怕被人攆走了。
她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感慨,想著等爹爹從清河回來,一定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。
她正想著,外頭忽然有人遞了一封信來。
譚玉箏接過信,一看信封上的字跡,便愣住了。
是聞南容的字,她認得。
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,清冷端正,一筆一划都不多不少,恰到好處。
她連忙拆開,從頭到尾看了兩遍,臉色漸漸變了。
信上寫得清楚,卓雲霄約他在蘇州河邊的渡口見面。
他不好推辭,但也不想私下見她,便讓譚玉箏也去,以妻夫二人的名義,一同招待這位欽差大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