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起身來,走到他身後,站了一會兒,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,手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
「聞南容,」她輕聲說,「以後有什麼事,別一個人扛著。你雖然不喜歡我,可你到底是我的正夫,我不會讓別人欺負你。」
聞南容的背影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回頭,也沒有說話。
譚玉箏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她走出房門,站在院子裡,陽光照在她臉上,暖洋洋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胸口那股濁氣吐了出來,覺得渾身都鬆快了些。
她低下頭,邁步往外走。
她還要去燈籠巷。
一夜未歸,清霜怕是等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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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:
一席話破心頭霧,半載冰霜化暖煙。
莫道痴兒無肝膽,怒斥薄倖為君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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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霜倚門候歸人
玉箏剖心許名分
且說譚玉箏從譚家出來,腳步便不自覺地快了起來。
晨風迎面撲來,帶著巷子裡早點的香氣,還有誰家在燒柴火的煙味,嗆嗆的,卻讓人覺得踏實。
拐過巷口,遠遠便看見小院門口有一個人影。
蹲著,雙手抱著膝蓋,背靠著牆根,腦袋微微垂著,像一隻被遺棄在路邊的小貓。
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,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過去。
「清霜!」
她蹲下來,伸手去摸他的臉,冰涼涼的,不知在這晨風裡蹲了多久,「你蹲在這兒做什麼?莫不是等了我一晚上?」
清霜抬起頭,眼神有些木木的,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被拽回來。
他眨了眨眼,看清是她,嘴角動了動,想笑,那笑卻沒成型。他撐著牆要站起來,腿卻麻了,晃了晃,差點摔倒。
譚玉箏連忙扶住他,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半扶半抱地弄進院子裡,讓他坐在藤椅上,自己蹲下來,替他揉腿。
「昨夜衙門請欽差吃酒,我做陪,喝多了些,就歇在酒樓里了。」
她一邊揉一邊說,語氣裡帶著幾分愧疚,「該差個人給你傳個信的,可那時候醉得人事不知,哪裡還想得起這些。你也是,沒有一直等著的道理啊。初一呢?那小子躲哪裡去了?」
「他在堂屋歇著呢。」
清霜的聲音有些啞,「我沒有等一夜,就是天蒙蒙亮的時候,睡不著,出去透透氣。」
譚玉箏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臉色不太好,白得有些過分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很久沒睡了。
她心疼道:「是不是做噩夢了?你以前也做噩夢,可沒有這樣過。」
清霜垂下眼,沒有說話。
他確實是做噩夢了,夢裡的那些畫面比以往更清晰,火光,喊殺聲,有人跪在他面前求饒。
他驚醒之後,一身冷汗,躺在黑暗中,睜著眼睛,再也不敢合上。
他怕一閉眼,又回到那個夢裡,他怕有一天,夢不再是夢,而是現實。
他覺得自己多半就是那個倭寇小王子了,不然怎麼解釋那些記憶?怎麼解釋那顆紅痣?怎麼解釋他醒來時渾身是傷、什麼都不記得?
如今雲京都來了欽差,專門來抓倭寇的。
他還能躲到哪裡去?
若是繼續待在譚玉箏身邊,東窗事發那日,不是害了她嗎?
她把他從春鶯啼救回來,給他贖身,給他治病,給他租院子,給他買衣裳買吃食,對他掏心掏肺的好。
他不能恩將仇報。
可一想到要離開,他心裡便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著,疼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他捨不得她。
捨不得她的笑,捨不得她的嘮叨,捨不得她笨手笨腳地給他塗豬油,捨不得她喝醉了往他懷裡鑽,捨不得她親他時那副又羞又笨的模樣。
他只想做清霜,譚玉箏的清霜。
可老天偏要叫他做那天殺的倭寇王子。
他便想著,再看她最後一眼,再聽她說幾句話,便悄悄地走。
譚玉箏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,還在一心一意地替他揉腿。她低著頭,碎發垂下來,遮住了半張臉,只能看見她的睫毛,又短又密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她的手指溫熱有力,揉得他的腿慢慢不麻了,一股暖意從腳底升起來。
「我一會兒去衙門上值,」她抬起頭,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,「你乖乖待在家裡,別到處亂跑。等倭寇的風波過去,我便把年假請了,帶你去江南各地轉轉,看看風景,吃點好的。你不是愛吃糕點嗎?杭州的各色糕點比蘇州的還好吃,到時候帶你去嘗嘗。」
清霜點了點頭,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,說不出話來。
譚玉箏看著他這副乖巧的模樣,心裡忽然有些發軟。
他今日乖得像只小貓,不吵不鬧,不懟人不發脾氣,安安靜靜地坐著,讓她揉腿,聽她說話,還點頭。
她想起前幾日在綢緞莊裡他和聞南容的那場交鋒,心裡便有了幾分猜測。
他怕是受了委屈了。
是啊,他無依無靠,能倚靠的只有她。
而聞南容卻是高高在上的少夫人,又是按察使家出來的高門大戶的公子,清霜再能幹潑辣,心裡也定然是自卑委屈的。
她想著想著,心裡便酸了起來。
她站起身,雙手捧起清霜的臉,他的臉很小,她的手掌幾乎能包住大半。
他的皮膚很白,很薄,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。
她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,又在他額頭上親了兩下,胡亂地、毫無章法地,像是在親一隻心愛的貓。
「好清霜,」她的聲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風,「你別胡思亂想,如今我心裡想的、念的只有你一個。從前我根本不知道兩情相悅是什麼意味,能有多歡喜。直到遇見你,這些日子和你在一起,我日日都歡喜著,才嘗到了情愛的滋味……我喜歡你,這不是哄你好聽的情話,是我的心裡話。」
清霜定定地看著她,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傲氣的眼睛,此刻濕漉漉的,像是蒙了一層霧。
他的鼻子酸得厲害,眼眶也熱了,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轉,他拼命忍著,不讓它落下來。
「玉箏,」他喃喃地說,聲音有些啞,「我也喜歡你。」
他在心裡默默地說:
可為什麼老天要叫我做那天殺的倭寇王子?
我只想做清霜,譚玉箏的清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