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南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
譚玉箏看著他的反應,心裡那點猜測又篤定了幾分。
她頓了頓,直截了當地問道:「你認得她,是不是?」
聞南容沒有說話。
他不說話,便是默認。
譚玉箏忽然想起數月前去聞家時,王忠打聽來的那些閒話。
說連遠在京城的定遠侯府世子都對聞南容一見傾心,求娶的人家無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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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那時只當是下人亂嚼舌根子,聽過便忘了。
如今看來,那些話不是空穴來風。
「你之前說,你心裡有個人,」她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,「便是這位卓大人,是不是?」
聞南容抬起頭,看著譚玉箏。
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間的驚訝,沒想到她這麼快便猜到了。
那驚訝很快便褪去了,他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,只是垂下眼,沉默著。
可那沉默,已經是最好的回答了。
譚玉箏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那股說不清是酸是澀的滋味,聲音卻還是忍不住帶了幾分譏諷:「從她千方百計設計我來看,她心裡也還有你。」
聞南容動了動唇,似乎想說什麼,到底沒有說出來。
譚玉箏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一下子全部都想通了。
她想起昨夜在天香樓,卓雲霄逼她喝酒時的模樣。
居高臨下,似笑非笑,像貓逗老鼠。
她想起今早馬車裡,聞南容拉下車簾時手指的顫抖。
一切都串起來了。
卓雲霄設局,讓花樓里的男人陪她過夜,再讓人去譚家報信,叫聞南容來接她。
她要的,不光是讓她譚玉箏出醜,更是要讓聞南容親眼看見自己的妻主從別的男人床上醒來。
她想通了這一節,心裡的怒火反倒慢慢涼了下來。
不是不氣了,是氣過了頭,反而冷靜了。
她看著聞南容,看著他蒼白的臉、緊抿的唇、微微顫抖的睫毛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。
「你心裡有旁人,我不怪你。」
她開口了,聲音平靜了許多,「我也說過,若是能讓你幸福,我願意成人之美,願意放手。」
聞南容抬起頭,看著她。
「可若是你心裡的人是這卓雲霄……」譚玉箏頓了頓,冷笑了一聲,「那我替你不值當。」
聞南容一怔,顯然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譚玉箏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涼透了的茶上,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:「是,這卓雲霄文武雙全,聰慧機敏,是雲京多少公子夢寐以求的良人。可她當初既然和你許了終身,便不該再娶別人。即便那人貴為公主,她也不該。」
聞南容的手指攥緊了衣料。
譚玉箏繼續道:「她既然不敢為你得罪公主,不敢為你棄了前程,便說明在她心裡,你無足輕重。就算是喜歡,她這份喜歡上了秤,也不過二兩重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聞南容的眼睛,「我說得難聽,可這是實話。」
聞南容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反駁。
譚玉箏又道:「若她只是不敢娶你,倒也罷了。人各有志,誰也不能強求。可她偏偏還要來招惹你。她若真把那份喜歡埋在心底,從此不再提起,那也算個君子。可她沒有。她仗著自己的權勢,為難你的妻主,先是逼我喝酒,又安排個男子陪我過夜,再讓人叫你來接。她要的不光是我出醜,她更要的是你親眼看見自己的妻主從別的男人床上醒來,叫你心痛、叫你難堪。」
聞南容的臉色白了幾分。
「你想想,」譚玉箏的聲音低了下來,卻更沉了,「她這麼做,到底把你放在何處?」
聞南容沒有說話。
「若是你對我有情,此番怕是要心碎難過。」
譚玉箏一字一句地說,「便是你對我沒情意,她這樣刁難我,叫我得知了真相,我少不得要怪你、怨你。若是一般人,被她這般算計了不敢得罪她,定然要將氣撒在你身上。你如今嫁了人,是旁人的夫婿,過得好不好全要仰仗妻主。她這麼做,根本沒有考慮過你的處境,全然由著自己的性子。」
譚玉箏越說越氣,聲音也高了幾分:「這叫喜歡嗎?聞南容,你真是眼神不好。看上這種自私勢利、玩弄旁人真心的女人,還為她難過傷心?」
她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,「所以我替你不值當。」
屋裡安靜極了。
窗外的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,遠處巷子裡傳來貨郎的叫賣聲,一聲一聲的,拖得老長。
這些聲音從窗外飄進來,落在屋裡,像石子落進深潭,激不起半點漣漪。
聞南容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他的手還攥著,指節泛白。
譚玉箏說完這一大篇,心裡的火氣散了大半,剩下的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。
她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的天,天很藍,雲很白,幾隻麻雀在屋檐上跳來跳去,和往日沒什麼不同。
她想,她今天大概是瘋了。
這些話,擱在從前,她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。
她是譚玉箏,是那個老實巴交、唯唯諾諾、連句硬氣話都不敢說的譚玉箏。
可今天她說了,說了很多,說得很重,像是把積攢了許久的什麼東西一下子傾倒了出來。
她不知道聞南容會怎麼想,會不會覺得她多管閒事,會不會覺得她是在借題發揮,會不會冷笑一聲說「我的事不用你管」。
她不在乎了。
聞南容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譚玉箏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,久到她想站起身來離開,他忽然說話了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水麵,不留痕跡。
譚玉箏愣住了,轉過頭看他。
聞南容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,可那淡底下,似乎藏著什麼別的東西:「她……確實沒有替我想過。」
譚玉箏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聞南容沒有再說話。
他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她,望著窗外。
陽光照在他身上,將那件月白色的長衫染上了一層暖色,可他的背影,卻還是那樣清冷,那樣孤單。
譚玉箏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忽然有些酸。
她想起他嫁到譚家這半年,一個人管鋪子、理帳目、應酬交際,把家裡家外打理得妥妥噹噹。
他不抱怨,不訴苦,不撒嬌,不示弱。
他從不向她尋求什麼,因為他心裡有一個別人,一個高高在上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