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倚在床頭,不緊不慢地拉了拉被子,遮住胸口,慢悠悠地開口了:「娘子,你這春宵一刻的賞錢,還沒給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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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正在系衣帶,聞言氣得手一抖,帶子又散了。
她漲紅了臉,道:「我給你什麼?我可沒碰你!你別胡說八道!」
明珠嘆了口氣。
他不看譚玉箏,只看聞南容,目光裡帶著幾分同情,幾分無奈,像是在說:你家這位,可是個不省心的。
聞南容站在門口,沉默了一瞬。
「大雁,給錢。」
大雁愣了一下,連忙從荷包里摸出幾兩碎銀子,放在桌上。明珠看了一眼,撇了撇嘴,嫌少,卻沒有開口。
他看了聞南容一眼,見他面色依舊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,心裡忽然有些發毛。
這人看著不動聲色的,不知道心裡憋著什麼。
算了,左右昨日那卓大人已經給過了金豆子,沒必要再訛詐一筆,好歹是官家的人。
譚玉箏穿好衣裳,被大雁扶著,低著頭從屋裡出來。
經過聞南容身邊時,她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卻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「先出去。」
譚玉箏只好閉上嘴,跟著大雁往外走。
出了天香樓,晨風迎面吹來,涼颼颼的,譚玉箏打了個哆嗦。她站在門口,低著頭,不敢看聞南容。
大雁站在她旁邊,扶著她,也不知該說什麼。
馬車停在不遠處,車夫正靠在車邊打盹。
聞南容走過來,掀開車簾,先上了車。
大雁扶著譚玉箏也上了車,自己卻留在車下,道:「姑爺,女娘君,奴婢走回去便好。」
她說完,便懂事地低著頭快步走了,留空間給女娘君和姑爺說話解釋。
車簾放下來,車廂里光線暗了下來。
聞南容坐在對面,閉著眼睛,不說話。
譚玉箏坐在他旁邊,低著頭,手指絞著袖口,心裡又慌又亂。
馬車走了起來,車輪轆轆的,碾過青石板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譚玉箏憋了一會兒,終於忍不住了,開口道:「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。我不是來逛花樓的。昨日是衙門設宴,蘇知府請總督府和雲京來的欽差們吃飯喝酒。有位大人讓我多喝了幾杯,我便人事不知了。後來……後來的事,我都不記得了。我真的什麼都沒做。你若是不信,只管去問我堂姐……」
「不必同我解釋。」
聞南容打斷了她的話,睜開眼睛,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淡淡的,沒有怒意,也沒有關切,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,「我不是你養在外面的那個小郎君,不會拈酸吃醋,這話你可以留著同他去說。」
譚玉箏被這話噎了一下,心裡那點慌亂的解釋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裡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也是。
她喝不喝花酒,睡不睡男人,其實聞南容根本不在意。
他不在意她,所以不會生氣,不會吃醋,不會追問。
他甚至替她給了賞錢,替她把這件事了結了,乾脆利落,不拖泥帶水。
這不是大度,這是不在乎。
可不知為什麼,她心裡就是憋悶得慌。
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髒水,明明沒做過的事,卻怎麼也洗不清。
那個叫明珠的男子,為什麼要冤枉她?
她和他無冤無仇,他為什麼要害她?
她想起他倚在床頭,說「娘子,你這春宵一刻的賞錢還沒給呢」時的模樣,那副篤定的、胸有成竹的神情,像是吃准了她會百口莫辯,吃准了她會乖乖掏錢。
她忽然覺得有些噁心。
不是對那個男子,是對這整件事,對這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局面。
她低下頭,不再說話了。
馬車繼續走著,車簾被風吹起一角,外頭的陽光透進來。
譚玉箏順著那道光線往外看,正看見天香樓的二樓,一個長身玉立的女子站在窗前,遙遙望著這邊。
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錦袍,腰束玉帶,頭束金冠,晨光照在她臉上,那張臉英氣逼人。
卓雲霄。
她站在那裡,目光穿過半條街,定定地看著這輛馬車。
不,不是看馬車,是看馬車裡的人。
譚玉箏愣了一下,正要細看,聞南容忽然伸手,把車簾拉了下來。
「別看了。」
他的聲音有些澀。
譚玉箏轉過頭,看見聞南容的臉色不太對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手指攥著膝上的衣料,指節泛白。
他的眼睛看著前方,目光卻像是穿透了車壁,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「你認識她?」
譚玉箏脫口而出。
聞南容沒有回答。
馬車裡安靜下來,安靜得能聽見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,能聽見馬匹打了個響鼻,能聽見遠處街市上傳來的叫賣聲。
譚玉箏坐在聞南容旁邊,看著他的側臉,那張臉還是那般好看,眉目如畫,清冷出塵。
可她總覺得,他今日有些不一樣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他心裡裂開了一道縫。
她不知道那道縫裡藏著什麼,只是隱隱覺得,和她有關,和那個站在天香樓二樓窗前的女人有關。
馬車拐了個彎,天香樓被甩在了後面。
譚玉箏最後回頭看了一眼,那道紫色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。
正是:
宿醉醒來驚夢殘,明珠訛詐惹心寒。
天香樓上驚鴻影,又是前塵舊事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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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箏怒斥卓雲霄
南容默然聽真言
譚玉箏洗了澡,換了身乾淨衣裳,從淨房出來時,頭髮還濕著,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上。
她用帕子一邊擦著頭髮,一邊往屋裡走,腳步有些虛浮,酒還沒完全醒透,頭還是暈的,胃裡也不大舒服。
可心裡的那團火,卻燒得她渾身發燙,比宿醉更難受。
聞南容坐在桌前,一隻手撐著額頭,一隻手擱在桌上,手指微微蜷著,不知在想什麼。
他面前的茶已經涼了,一口沒動。
他的側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蒼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昨夜也沒睡好。
譚玉箏在他對面坐下,把帕子搭在椅背上,看著他那張清清冷冷的臉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昨夜讓我喝醉的,」她開口了,聲音有些澀,「便是那位雲京來的侯府世子,駙馬娘子,卓雲霄卓大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