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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明珠蒙塵

  眾人聽卓雲霄這般說了,自然附和:「對對對,譚書記該罰三杯。」

  譚玉箏沒辦法,只好硬著頭皮,連喝了三杯。

  她酒量本就淺,這幾杯下去,臉上便燒了起來,腦袋也有些發暈。

  她扶著桌沿站穩了,心裡想:這位駙馬娘子,怎麼專盯著她一個小小書記不放?

  另一桌的譚筍見這邊情況不對,正要起身,不妨被蘇大人拉住了袖子。

  蘇大人臉上堆著笑,道:「譚通判,來來來,陪總督府的幾位大人喝一杯。」

  譚筍抽不開身,只好坐下,遠遠看了譚玉箏一眼,見她只是喝了幾杯酒,想來也沒什麼大事,便沒再過去。

  酒越喝越熱,氣氛也越喝越活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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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香樓侍酒的管事是個精明人,見時機差不多了,便使了個眼色。

  台上跳舞的那些女子先退下,剩餘的男子則是魚貫而下,主動去陪各位女娘們喝酒,至少一人身邊得坐上一個。

  方才在舞台中央跳舞的那個最好看的男子,直奔卓雲霄而來。

  他端著酒杯,身姿款款,眉眼含情,走到卓雲霄身邊,微微俯身,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:「大人,奴家敬您一杯。」

  卓雲霄看了他一眼,沒有接酒。

  那男子也不惱,笑了笑,把酒杯放在桌上,繞到她身後,一雙白皙的手輕輕搭上她的肩,指尖若有若無地划過她的衣領。

  他湊近她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挑逗:「大人,奴家叫明珠,大人可以叫我珠兒。」

  卓雲霄抬手,將他的手從自己肩上拂開,動作不大,卻帶著一股嫌棄厭煩的力道。

  那男子愣了一下,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。

  卓雲霄回頭看了他一眼,神情冷漠。

  「明珠?」

  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忽然冷笑了一聲,「你這名字,倒是夠諷刺的,明珠蒙塵,淪落此地。」

  那男子的笑容徹底撐不住了,訕訕地站在那裡,不知該進該退。

  卓雲霄從荷包里掏出一顆金豆子,隨意扔在桌上,道:「賞你的。」

  那男子連忙拿起金豆子,臉上又堆起了笑。

  他湊上前,又要往卓雲霄身上貼。

  只要給銀子,想怎麼羞辱他都行。

  卓雲霄抬手隔開他,神色間帶了幾分鄙夷,道:「不是我。是她。」

  她抬了抬下巴,指向角落裡趴在桌上的譚玉箏。

  那男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只見一個年輕女子趴在桌上,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,嘴裡嘀嘀咕咕的,不知在說什麼,看著呆呆傻傻,和面前這個氣勢逼人的卓大人相比,簡直一個天下一個地下。

  他愣了一下,心裡有些不情願,但面上卻隨即笑了笑,道:「大人放心,奴家省得。」

  他走過去,彎下腰,輕輕扶起譚玉箏的胳膊,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:「娘子,您喝多了。奴家扶您去歇息罷。」

  譚玉箏又累又醉,腦子裡像灌了漿糊,眼皮重得像灌了鉛。

  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,看見一張模糊的臉,看不清五官,只覺得聲音好聽,便點了點頭,由著他扶著往外走。

  兩人穿過一道小門,進了後面的客房。

  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,兩旁是緊閉的房門,偶爾能聽見裡頭傳來的笑聲和低語。

  那男子扶著譚玉箏,走得不緊不慢,到了最裡頭一間房,推開門,把她扶了進去。

  房間裡點著紅燭,光線昏昏的,照著那張雕花大床和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錦被。

  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隻茶盞,還有一碟精緻的點心。

  那男子把譚玉箏扶到床邊坐下,轉身去倒了杯茶,遞到她手裡,道:「娘子,喝口茶,醒醒酒。」

  譚玉箏接過茶,喝了兩口,覺得嗓子舒服了些,可頭還是暈得厲害。

  她把茶盞放在床頭,身子往後一仰,便倒在了床上,眼睛半睜半閉的,嘴裡嘟囔道:「好睏……」

  那男子在她身邊坐下,伸手替她脫了鞋,又替她解開外裳的領口,讓她透透氣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輕很柔,畢竟伺候慣了這些挑剔的貴人。

  譚玉箏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在碰她,可那感覺很舒服,她便沒有抗拒,只是翻了個身,面朝里,蜷縮成一團。

  那男子看著她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站起身來,走到桌邊,吹滅了兩支蠟燭,只留了一盞。

  屋裡暗了下來,紅燭的光影在牆上晃動,朦朦朧朧的。

  他回到床邊,在譚玉箏身邊躺下,伸手攬住她的腰,把她往懷裡帶了帶。

  譚玉箏在他懷裡拱了拱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,含混地說了句什麼,便沉沉睡去。

  那男子低頭看著她,目光複雜。

  他想起方才那位大人說的話:「明珠蒙塵,淪落此地。」

  他苦笑了一下。

  雅間裡,卓雲霄站在窗前,手裡轉著酒杯,望著窗外的夜色。蘇州的夜不像雲京那樣繁華,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。

  遠處傳來幾聲更鼓,悶悶的,像敲在心上。

  她想起聞南容。

  想起他站在湖邊,衣袂飄飄,月光照在他臉上,他回過頭來看她,那雙眼睛裡像是盛著一汪秋水。

  想起他落水時她跳下去救他,他渾身濕透,瑟瑟發抖,她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,說「公子莫怕,有我在」。

  想起他收到她的信時那歡喜的神情,想起他說「我等你」時的篤定。

  她以為自己能回去娶他的。

  她打了勝仗,立了軍功,以為可以向陛下求娶他了。

  可三公主看上了她,陛下賜婚,她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。

  她給聞南容寫了那封信:「身不由己,負卿深恩。若有來世,定不相負。」

  她知道他會傷心,可她沒辦法。

  後來她聽說聞南容嫁了人,嫁的是蘇州譚家的女兒,一個衙門裡的小書記,據說老實巴交的,沒什麼本事。

  她當時想,他嫁得這樣委屈,一定是被家裡逼的。

  她心裡愧疚,又有些說不清的酸楚。

  今日見了這個譚玉箏,她更覺得不配。

  長相普通,氣質普通,連酒量都差成這樣,在酒桌上連句像樣的話都不會說,畏畏縮縮的,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。

  聞南容那樣芝蘭玉樹、舉世無雙的男子,怎麼就嫁給了這種人?

  比明珠蒙塵更叫人心痛。

  她冷笑了一聲,把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
  她倒要看看,這個譚玉箏,到底有什麼本事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天香樓上宴初開,駙馬心思費疑猜。

  明珠一顆贈書記,醉里不知禍福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