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：
一夜擒倭血未乾，半日驚魂意已寒。
莫道假王能惑眾，難道真主在身畔？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譚通判素麵果腹
吳小郎醬肉謝恩
且說譚玉箏回了衙門，又是腳不沾地忙了一上午，總算將昨夜的事規整差不多了，譚筍洗了把臉，叫她出門一道去吃點東西。
譚玉箏連忙應了，跟在譚筍後面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，腦子裡還在轉著昨夜到今日的事。
那些刀光，那些血，那些供詞，那些在火光中扭曲的面孔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，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隨時享】
害怕、緊張、興奮，幾種情緒攪在一起，像一鍋煮糊了的粥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她這輩子謹小慎微，沒什麼大出息，何曾幹過這種事？
她越想越覺得不真實，像是在做夢，又像是在看一場別人的戲。
譚筍沒有往大酒樓的方向走，而是徑直往蘇州河橋下走。
譚玉箏抬頭一看，是吳穎的麵攤。
布棚還是那個舊舊的布棚，幾張桌子還是那幾張桌子，只是今日生意似乎好了一些，有兩桌坐了客人，都在埋頭吃麵。
吳穎正彎著腰在灶台後面忙活，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來。
他看見是譚筍和譚玉箏，眼睛一亮，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小跑著迎上來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歡喜幾分緊張：「通判大人來了？快請坐，快請坐。」
他手腳麻利地擦了擦桌子，又倒了兩碗熱茶端上來。
譚筍在桌邊坐下，道：「老樣子，兩碗陽春麵。」
「哎。」
吳穎應了一聲，轉身去煮麵。
他的動作比上回利落了些，下面、撈麵、澆湯、撒蔥花，一氣呵成。
不多時，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端了上來，湯清面白，蔥花碧綠，看著便清爽。
譚玉箏沒有動筷子。
她雙手捧著茶碗，眼睛亮亮地盯著譚筍，低聲道：「堂姐，接下來怎麼辦？」
譚筍拿起筷子，低頭吃了兩大口面，抬起頭來，見譚玉箏還是那副眼巴巴的模樣，面一口沒動，便搖了搖頭，道：「接下來？接下來不歸我們管了。江南總督府會派人來接管。方才聽知府大人說了，不光是總督府，這回連雲京都要來欽差督辦，輪不到我們操心了，能把事情辦到這一步，咱們的差事就算是辦完了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，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穩。
她若是一年前聽到這話，定然不明白其中的道道。
可她在衙門裡混了一年，平日裡又聽孫瑩瑩和劉主簿說得多了，耳濡目染的，也明白了一些官場道理。
這是功勞太大了，輪不到他們底下的人邀功了。
接下來得由上頭那些更大的官來領好處。
倭寇抓了，口供也有了，二十來份，每一份都是順藤摸瓜的線索。
等把海上那一船倭寇徹底滅了，再將整個案子呈到陛下面前，這可是一樁天大的功勞。
大坤承平已久，除了邊境偶爾的小打小鬧，許久沒出過這麼大的案子了。
辦好這樁差事，多少人能再升一職？
當然，九品芝麻小官升一職，和那些三品以上大員升一職，可是千差萬別。
至於她這種沒品沒級的小吏，能借著此事轉正、混個正經編制，能長長久久的在衙門辦差事，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。
等上頭的官升了，說不定還能有額外的賞錢。
想通這一節，譚玉箏心裡有些不高興了。
不過她可不是為自己不高興，她有什麼好不高興的？
她一個小小書記，能跟著摻和一腳，已經不錯了。
她是不服氣，卻是為面前這位。
這件事，從頭到尾，都是譚筍的主意。
是她從那個內侍嘴裡撬出了小王子的相貌特徵，是她設下了這個以假亂真的圈套，是她調兵遣將，是她親自守在牢里抓人、審人。
可若是總督府和雲京來的欽差接管了，那蘇州府頂多記一記知府大人的功勞，再往下，才輪到她。
明明是頭功，這麼一弄，不知道前面得排上多少人。
唉，不過這些彎彎繞繞，她都能想明白，何況是堂姐呢？
她偷偷看了譚筍一眼。
譚筍正低頭吃麵，吃得不緊不慢，一口一口的，把面吃完了，又端起碗喝了幾口湯，放下碗，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。
她看起來並不在意這些事，辦了天大的差事，一碗素麵也吃得心滿意足。
譚玉箏嘟了嘟嘴，道：「堂姐，下次別來吃這素麵了。好歹犒勞一下自己，去大酒樓點一桌有肉有酒的。」
這話一出，譚筍還沒來得及說什麼，一旁站著的吳穎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他低著頭，嘴唇抿了抿，眼眶有些發紅，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放，轉身走了。
譚筍瞪了譚玉箏一眼，那眼神裡帶著幾分責怪，像是在說「你不會說話就別說話」。
譚玉箏訕訕地笑了笑，壓低聲音道：「堂姐，我知道你心善，想照顧這孤兒寡父的生意，可也不用委屈自己。你立了這麼大的功勞，若是連頓好的都吃不上，說出去實在委屈！」
譚筍正要開口，吳穎又回來了。
他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，碗裡裝著二兩醬牛肉，切得薄薄的，碼得整整齊齊，澆了滷汁，撒了香菜，看著便讓人食慾大開。他把碗放在譚筍面前，低著頭，小聲道：「通判大人，小店沒什麼好東西，這是我去隔壁肉店買的，您將就吃些。」
譚筍看了他一眼，道：「你這是做什麼？我說了，素麵有素麵的風味，我沒有嫌棄的意思。」
吳穎抬起頭，眼眶還是紅的，卻笑了笑，道：「通判大人，這不是您嫌不嫌棄的事。您幫了小人這麼大的忙，小人心裡記著呢。這牛肉是小人的一點心意，您莫要推辭。您若是不收，小人……小人心裡過意不去。」
他說著，聲音有些哽咽，連忙低下頭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譚筍沉默了一會兒，沒有再說什麼，拿起筷子，夾了一片牛肉，慢慢吃了。
譚玉箏見狀，也夾了一片，嚼了嚼，覺得味道確實不錯，便又夾了一片。
兩人吃完了面，吃完了牛肉，譚筍站起身來，從袖中摸出錢，壓在碗底下，比一碗陽春麵加二兩牛肉多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