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扶著桌沿站穩了,偷偷看了譚筍一眼。
堂姐面色憔悴,眼底青黑,嘴唇有些乾裂,可脊背還是挺得筆直,像一株經了霜的竹子,折不彎。
譚筍睜開眼睛,看了她一眼,淡淡吩咐道:「回去換身衣裳,洗個澡,再來。」
譚玉箏應了一聲,拖著沉重的腳步,出了值房。
天已經亮了,晨光從東邊照過來,把衙門的青磚灰瓦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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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在院子裡,深吸了一口氣,覺得那股血腥氣還在鼻子裡,怎麼也散不掉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,袖口上不知什麼時候濺了幾滴血,已經幹了,變成暗褐色的點子,像幾朵枯萎的花。
她加快腳步,往燈籠巷走。
到了小院門口,門虛掩著。
她推門進去,院子裡靜悄悄的,歪脖子樹上的葉子被晨風吹得沙沙響,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,嘰嘰喳喳的。
她走進屋裡,清霜正躺在床上,被子掀開一角。
聽見腳步聲,他猛地坐起來,似乎一夜沒怎麼睡熟,看見是她,臉上的緊張才鬆了些。
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見她衣裳上有血,臉色一下子白了,道:「你受傷了?」
譚玉箏搖搖頭,道:「不是我的血,你別擔心。」
清霜鬆了口氣,連忙下床,給她倒了一杯熱茶,塞到她手裡。他的手很暖,她的手指冰涼,碰在一起的時候,他微微皺了下眉,沒說什麼,只是把她的手握了握,然後轉身去廚房,吩咐初一給她下一碗熱湯麵。
譚玉箏坐在桌邊,捧著茶碗,一口一口地喝著。熱茶順著喉嚨流下去,暖了胃,也暖了身子。
她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、沒有一處不疼。
不一會兒,初一端了一碗熱湯麵進來,清湯細面,上頭臥著一個荷包蛋,撒了幾粒蔥花,熱氣騰騰的。
她拿起筷子,埋頭吃了起來,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。
一碗麵下肚,她總算覺得自己活過來了。
清霜坐在她對面,托著腮看她吃,等她吃完了,才開口問道:「昨夜衙門裡出了什麼事?你怎麼一夜沒回來?」
譚玉箏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便將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。她怕嚇著他,沒講那些倭寇的死狀,只說了個大概。
倭寇餘孽中了埋伏,被一網打盡,她跟著譚筍審了一夜的犯人,錄了一夜的口供。
清霜聽著,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道:「那個倭寇小王子呢?怎麼樣了?」
譚玉箏擺了擺手,壓低聲音道:「說出來你可別往外傳。那個小王子,根本就是個假的!是堂姐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冒牌貨,故意放出風聲,說蘇州府抓到了倭寇小王子,又假模假樣地錄了幾日口供,全是為了迷惑那些倭寇餘孽。昨夜把他們引過來,一網打盡。」
她說著,語氣里滿是佩服:「你是不知道,那些倭寇餘孽平日裡扮成大坤的老百姓散在人群里,慣會偽裝,跟泥鰍一樣滑手,連江南總督都為此事犯愁許久。偏叫堂姐想了這麼個好主意,立下這樁大功勞。」
她頓了頓,又壓低了聲音,「堂姐這幾日把我叫在身邊,是抬舉我,想讓我在這件事裡也撈點功勞,當真是為我著想。」
她說的感慨萬分,眉飛色舞的,全然沒有注意到清霜的臉色已經變了。
清霜坐在那裡,面色如常,可手指攥著桌沿,指節泛白。
他垂下眼,盯著桌面上一道細小的裂縫,腦子裡卻翻江倒海。那個小王子是假的……那真的呢?
真的去了哪裡?
他又想起自己大腿內側那顆紅色的痣,想起記憶里那些被官兵追殺的片段,想起那倭寇內侍供述的話。
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得喘不過氣來。
譚玉箏還沉浸在立功的喜悅里,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。
她又說了一會兒,看了看天色,站起身來,道:「我得去衙門了,這兩日正是關鍵時候,總得給堂姐分擔些。」
她走到門口,又回頭囑咐道,「對了,這兩日你莫要出門,緊鎖門窗,也不要同生人說話。外頭還不安全,萬一有漏網的倭寇,可不是鬧著玩的。」
她頓了頓,又看了眼他的神色,期期艾艾道,「昨日你和聞南容的事……我還沒工夫過問。你好歹先別去找他麻煩,等忙過這陣子再說。」
清霜木木地應了一聲,沒有說話。
譚玉箏看了他一眼,覺得他今日有些不對勁,可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。
她急著去衙門,便沒有多想,轉身走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清霜坐在桌邊,一動不動,像一尊雕塑。
團兒從窩裡爬出來,搖搖晃晃地走到他腳邊,蹭了蹭他的腿,「嗚嗚」叫了兩聲。
他沒有低頭,也沒有伸手去摸。
團兒又蹭了蹭,見他不理,便趴在他腳邊,把腦袋埋進尾巴里,不動了。
初一從廚房裡探出頭來,道:「郎君,女娘君走了?」
清霜沒有回答。
初一又問:「郎君,您還吃不吃早飯?」
清霜還是沒有回答。
初一縮回頭,不敢再問了。
清霜坐在那裡,坐了很久很久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,他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白皙修長,骨節分明,是一雙沒有幹過粗活的手。
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又閃過那些碎片,火光,喊殺聲,有人跪在他面前求饒。
他從前聽不真切,如今卻忽然明白了。
那些人在喊他:「小殿下」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他站起身來,走到門口,望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,望著樹下那把空蕩蕩的藤椅,望著天上一片一片飄過的白雲。
他忽然覺得,這一切都像一場夢。
譚玉箏,小院,團兒……那些熱乎乎的餛飩,那些溫暖的懷抱,那些笨拙的親吻……都像一場夢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夢裡待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