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豎起耳朵,屏住呼吸,眼睛死死盯著牢房門口。
那幾個女衙役也立刻警醒起來,手按在刀柄上,交換了一個眼神,身形微微前傾,像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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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這才明白過來,原來他們是在這裡守株待兔,用那個倭寇小王子做餌,把倭寇餘孽引到蘇州府衙的大牢里來。
長這麼大,她哪裡見過這種陣仗。
不知道外頭來了多少人,不知道他們人手夠不夠,不知道這一戰是勝是敗。
只是難免擔心,萬一……要是有個萬一,自己的小命,今日怕不會要交代在這兒吧?
譚玉箏靠在牆上,腦子裡居然還在胡思亂想。
清霜和聞南容這會兒不知怎樣了,有沒有打起來,大雁勸住了沒有,爹爹在清河不知過得如何,外祖母的身子可還好,唉……若是自己今天真的死在這兒,這兩個男人倒是也不必再為了她吵嚷了。
她一下悲從中來,鼻子酸酸的,眼眶也熱了。
她偷偷看了譚筍一眼。
譚筍坐在那裡,面色平靜,手裡端著一杯茶,慢慢地喝著,像是在自家書房裡一樣悠閒。
譚玉箏心裡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堂姐自己都在這裡,她都不慌不忙,自己還是莫要亂了陣腳,免得打亂了她的計劃。
她咽了咽口水,手心全是汗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
不是一個人,是好幾個人。
譚玉箏能聽見他們刻意壓低的呼吸聲,能聽見他們腳步的輕重緩急,能聽見他們偶爾發出的極輕極短的口令。
不是大坤官話,是東瀛話。
譚玉箏的腿開始發抖了。
她想起那些同僚說的倭寇的事,屠城,燒殺,搶掠,無惡不作。
她一個小小書記,手無縛雞之力,連只雞都沒殺過,真要打起來,她能做什麼?
怕是連跑都跑不贏。
她再次悲從中來,忽然很想哭。
她想起爹爹,想起清霜,想起聞南容,雖然他不喜歡她,可她也不想死在這兒。
她還沒給爹爹盡孝,還沒和清霜好好過日子,還沒……還沒讓聞南容真心實意地誇她一句好。
罷了罷了,事已至此,譚玉箏,你好歹是一家之主,是衙門的公差,勇敢一點!
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發抖的腿併攏,把手放在膝蓋上,坐直了身子。
牢房門口,腳步聲停了。
寂靜。
然後,牢門上的鐵鏈,輕輕地響了一下。
正是:
大牢深處設羅網,倭寇潛行入險局。
莫道書生無用處,刀光血影見真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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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擒倭驚魂魄
半日疑雲壓心頭
且說那牢門被破開的瞬間,鐵鏈斷裂的脆響還在空氣中震顫,幾個黑影便從甬道那頭撲了進來。
他們動作極快,腳步輕得像貓,手裡握著短刀,刀身在火把的光里閃了一下,冷森森的。
為首那人身材矮小,目光兇狠,一進門便直奔角落裡那張床鋪,可床鋪上什麼都沒有,被子裡掀開是個稻草人。
他愣住了。
就在這一愣神的工夫,埋伏在兩側暗影里的女衙役動了。
她們出手極快,沒有多餘的招式,沒有花哨的動作,一刀封喉,乾淨利落。
譚玉箏和譚筍在牢房角落,剛好是那些倭寇的視野盲區,只看見刀光一閃,像一道銀白色的閃電劈開了黑暗,緊接著便是血,溫熱的、腥甜的血,從斷開的脖頸里噴涌而出,濺在石壁上,濺在地上,濺在那些衙役的衣襟上。
幾具屍體幾乎同時倒地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,四肢抽搐了兩下,便不動了。
譚玉箏沒有看清具體的過程,只覺得眼前一花,刀光、血光、人影晃來晃去,像一場無聲的戲。
她想閉上眼睛,可眼皮不聽使喚,她想轉過頭去,可脖子僵住了。
她只能瞪大眼睛,看著那幾具屍體橫在地上,鮮血從他們身下慢慢洇開,匯成一小灘,在火把的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剩下的倭寇見勢不妙,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東瀛話,聲音急促而尖銳,像受驚的野獸。
他們轉身要逃,可已經來不及了。
甬道兩頭忽然亮起無數火把,將整個大牢照得亮如白晝。
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,沉重的、急促的,像潮水一樣。
那些倭寇被堵在中間,進退無路,有人舉刀想拼,被一擁而上的衙役按倒在地。
有人想自盡,被眼疾手快的捕快一把奪下短刀。
還有人跪在地上,雙手抱頭,渾身發抖,嘴裡嘰里咕嚕地說著什麼,像是在求饒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三十多個倭寇,死的死,抓的抓,沒有一個逃脫。
譚玉箏站在譚筍身後,腿都軟了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她的手在發抖,嘴唇也在發抖,胃裡翻湧得厲害,中午那碗雞腿飯在胃裡翻來覆去,直往嗓子眼涌。
她拼命忍住,咽了幾口唾沫,把那噁心壓了下去。
她想,堂姐說的對,多見見就好了,見多了就習慣了。
譚筍沒有給她喘息的時間。
她轉過身,面色平靜,仿佛方才那場廝殺不過是日常瑣事。她對譚玉箏道:「走,去審犯人。」
這一審,便是一整夜。
那些被活捉的倭寇嘴硬得很,可落在譚筍手裡,再硬的嘴也得開口。
她不急不躁,一個一個地審,有的用刑,有的用話術,有的挑撥離間,有的許以活路。
譚玉箏坐在旁邊,握著筆,一字一句地記下來,手酸了不敢停,困了不敢睡,一碗一碗的濃茶往嘴裡灌,眼睛盯著紙面,耳朵聽著供詞,腦子裡卻像灌了漿糊,渾渾噩噩的。
和這些生殺大事比起來,白日裡說的什么正夫外室的口角之爭,倒像是過家家一樣,根本沒空理會。
她的供詞寫了一張又一張,墨用了一碗又一碗,外頭的天從漆黑變成深藍,又從深藍變成灰白。
直到天快亮了,最後一個倭寇被押下去,譚筍才合上案卷,靠在椅背上,閉了閉眼。
譚玉箏收拾好紙筆,站起身來,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