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頭,看了清霜一眼,那眼神淡淡的,帶著天然高人一等的鄙夷和不屑,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,「怕是連個小郎都算不上罷,小郎好歹還得一頂小轎抬進門呢。就算是陪睡暖腳的罷,女娘君素日辦差辛苦了,無非是找個玩意兒消遣而已。玩意兒嘛,怎麼能自己還當真呢?」
清霜的面色鐵青,嘴唇抿成一條線,手指攥著櫃檯的邊沿,指節泛白。
他這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低,尤其是被眼前這個人看低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口怒氣硬生生壓了下去,臉上反而浮起一個笑來。
他嘆了口氣,語氣忽然軟了下來,帶著幾分自憐自傷:「我命是不好,流落風塵,可誰叫遇到個好女娘呢?非要花大價錢給我贖身,千嬌萬寵地捧在手心裡,怕我磕了碰了委屈了,捨不得我被家裡的毒夫磋磨一點。好吃好住地養在外面,任憑我花錢如流水,也沒有半分捨不得。」
他頓了頓,歪著頭看了聞南容一眼,那雙眼睛亮亮的,帶著幾分無辜,幾分狡黠:「譚家的營生具體做什麼,我確實不知道。畢竟我只是花錢的主,有錢花就行了。家裡正夫才需要勤勤懇懇持家掙錢,把家裡營生弄明白,不然怎麼掙錢給我花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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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打量了一下聞南容撥弄算盤的手,那雙手白皙修長,指節分明,撥算盤的動作行雲流水,確實有幾分本事。
他點了點頭,語氣誠懇得不像真的:「嗯,你確實有幾分操勞的本事。可得算仔細明白了,若是少賺一分錢,我就得委屈自己少花一分。哎呀,我少花點倒是沒關係,就怕妻主心疼了,反倒責怪你這個做正夫的不賢良、沒本事。」
他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憐憫,「畢竟你這個正夫也就這點用了,妻主還能指望你什麼呢?」
一旁站著的初一,腦子再笨也聽出端倪了。
這天仙似的綢緞莊掌柜,竟然是譚娘子的正夫!
天菩薩啊,自家這小祖宗明明是個狐媚外室的身份,遇到正夫不低頭做小行禮便罷了,還敢這般出言挑釁,真是倒反天罡、不怕死啊!
他悄悄扯了扯清霜的衣角,小聲道:「郎君,咱們……咱們還是走罷。」
清霜不理他。
聞南容終於停下撥算盤的手,抬起頭,冷冷地望著清霜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,沒有惱火,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、看透了什麼東西的冷淡。
他嘴角微微扯了扯,像是在笑,又像是不屑。
「你出身風塵,天生是個下賤胚子,不懂道理,我也不與你置氣。」
他一字一句地說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清霜的皮肉里,「不過你的事,譚玉箏早就與我報備過。實話告訴你,她花這銀子,是我同意的。」
清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。
聞南容道:「我同她說,譚家雖不是什麼高門大戶,但該有的氣度得有。外面找個陪睡的,贖身出來養著,總比在妓院裡找那些個日日迎來送往的強,沒得染上髒病。這銀子並非不是為你花的,而是為她譚玉箏花的。我也跟她說了,銀子家裡有的是,我能賺。既然是找人伺候,丟幾個錢不妨事,就算是嫖男人,那也沒白嫖的。就像是去賭坊賭錢,出手也得大方點,顯得自己有身價……這錢,家裡出得起。」
他說著,直起身來,雙手撐在櫃檯上,微微前傾,居高臨下地看著清霜。
目光平靜而篤定。
語氣帶著譏諷的疑惑:「不過花了幾百兩銀子,你怎麼便覺得是妻主為了你散盡家財?呵,不過是床榻上哄哄你的話,費不了多少力氣,你也當真了?」
他冷笑了一聲,「也就你沒見過世面,以為這是天大的錢、天大的恩,不過嘛,這點錢在我這兒,著實不夠看的。譚家有多少錢,我是一清二楚,家裡的庫房鑰匙,也在我手上拿著。你這樣的,我還能給她安置十個八個。到時候你沒了寵愛,什麼都不是,而我照樣是她譚玉箏的正夫。說白了,外面玩了再多的男人,回到家,她照樣要給我捏肩揉腿,誇我一句能幹賢惠。」
他直起身,整了整袖口,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平淡:「你若是不信,去問問譚家,究竟是認你這個沒名沒分的野男人,還是認我這個八抬大轎娶回來的正經姑爺。哦,對了,怕是你連譚家大門在哪裡都不知道吧?」
鋪子裡安靜極了。
夥計們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手裡的活,耳朵分明豎著聽八卦,卻大氣不敢出,一個個低著頭,恨不得把自己縮進貨架里。
初一站在清霜身後,腿都在發抖,只盼著這場風波趕緊過去。
清霜站在那裡,面色青一陣白一陣,嘴唇抿得緊緊的,手指攥著櫃檯邊沿,指節泛白。
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像是在拼命壓抑著什麼。
他看著聞南容,那雙眼睛裡像是燃著一團火,又像是藏著千言萬語,可最終,他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他鬆開了手,沉著臉轉過身,大步走出了鋪子。
初一連忙跟上去,一路小跑,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。
聞南容站在櫃檯後面,看著清霜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臉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,又變回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。
他低下頭,重新撥起算盤,噼里啪啦的,一下一下,不緊不慢。
鋪子裡的夥計們悄悄鬆了一口氣,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。
聞南容撥了一會兒算盤,手指忽然停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門口,那裡空蕩蕩的,只有陽光照在門檻上,亮得晃眼。
他看了一會兒,又低下頭,繼續撥算盤。
可那算盤珠子,撥得不如方才利索了。
正是:
綢緞莊裡起風波,正室外室唇如刀。
一句小郎刺心骨,半生傲氣化煙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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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雁報信衙門急
牢房設伏倭寇現
卻說大雁從綢緞莊出來,一路小跑,跑得氣喘吁吁,頭上的髮髻都散了幾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