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一會兒,劉主簿忽然開口,道:「今日從旁邊的縣裡調了不少人手上來,你看見沒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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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道:「看見了,門口多了好些人。」
劉主簿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再說話。
譚玉箏也不好再問,只是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。
沒過多久,陳捕頭來叫她去大牢。
譚玉箏收拾了紙筆,跟著她往大牢走。
路上,她看見走廊里、院子中,到處都有生面孔的差役,三三兩兩聚在一處,低聲說著什麼。
她心裡有些發毛,低下頭快步走。
大牢里還是那樣陰森森的,火把的光照在石壁上,影影綽綽的。
那小王子還是蜷縮在角落裡,雙手抱著膝蓋,低著頭,和昨日一模一樣,仿佛連姿勢都沒換過。
譚玉箏在桌後坐下,問了幾句話,他還是一個字也不說,甚至連頭都沒抬。
陳捕頭站在一旁,雙手抱胸,面無表情。
等了片刻,她對譚玉箏道:「他不肯說,你便在口供上隨意寫幾句,不叫人看著一片白,這是譚通判吩咐的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,心裡有些納悶。
人沒招供,怎麼能胡亂寫?
可既然是堂姐吩咐的,她也不好違抗,便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句話,都是些不痛不癢的,什麼「犯人今日仍不開口」「面色如常,神情鎮定」之類。
寫完了,她把筆放下,看了陳捕頭一眼。
陳捕頭點了點頭,沒說什麼。
中午用飯時,譚玉箏端著碗去了大廚房,發現今日的菜比往日好了許多,每人碗裡多了一個雞腿。
差役們都在議論,有人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,有人說怕是有什麼好事。
譚玉箏端著碗回到刑名房,坐下來,正要吃,劉主簿從外面走進來,手裡也端著一個碗,碗裡也有一個雞腿。
她在譚玉箏對面坐下,卻沒有動筷子,只是盯著那個雞腿看了好一會兒,嘴裡嘀嘀咕咕的,不知在說什麼。
譚玉箏湊過去,道:「劉主簿,您說什麼?」
劉主簿抬起頭,面色嚴肅,道:「我在衙門裡當了十多年的差事,頭一次見到午飯里放雞腿。只怕……有什麼大事要發生。」
譚玉箏聽了這話,嘴裡那個雞腿頓時不香了。
她把雞腿放回碗裡,擦了擦嘴,心裡也開始七上八下的。
她想起方才走廊里那些生面孔的差役,想起陳捕頭讓她胡亂寫的口供,想起譚筍那日輕描淡寫說「事情就好辦多了」時的神情……這些事串在一起,像一根線,牽著她往某個方向走,可她看不清那線的盡頭是什麼。
她端起碗,勉強扒了幾口飯,雞腿再一口也沒動。
————
另一邊,清霜這一覺睡得好,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
團兒趴在枕頭邊,見他睜眼,便湊過來舔他的臉,濕漉漉的舌頭舔得他滿臉都是口水。
他笑著推開團兒,坐起來,伸了個懶腰。
昨夜的疑雲散了,心裡沒了負擔,覺也睡得踏實,渾身上下都輕快了不少。
初一聽見動靜,端了水進來,道:「郎君醒了?女娘君天不亮就去衙門上值了,走的時候輕手輕腳的,生怕吵醒您。她還煮了粥,在廚房溫著,囑咐我莫要吵醒您。」
他說著,把水放在架子上,又去端了粥來,嘴裡絮絮叨叨的,「女娘君對您可真好。郎君,您也該對女娘君好些。她可是個好人,打著燈籠都難找的。」
清霜瞪了他一眼,道:「還用你說?」
他接過粥碗,喝了一口,溫溫熱熱的,米香濃郁,煮得恰到好處。
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,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。
初一又從廚房端了一碗蟲草湯來,放在桌上,道:「郎君,這是最後一碗了。您喝完這碗,可就沒有了,要不要給女娘君說了,讓她再去買些?」
清霜端起碗,一口氣喝完了,擦了擦嘴,想了想,道:「不吃了,這東西哪有這麼好的奇效?別讓譚玉箏那個冤大頭繼續花錢了。」
他把碗放下,看了初一一眼,「你別告訴她蟲草喝完了的事。」
初一聽了,心裡暗暗高興。
這個小祖宗總算懂點事了,不折騰女娘君了。
他應了一聲,端著空碗去了廚房,一邊走一邊想:可憐女娘君這麼好的娘子,怎麼落在這麼個混世魔王手裡。
清霜用完早午飯,神清氣爽。
他走到院子裡,打了一套拳,活動開了筋骨,出了一層薄汗。收了拳,他站在歪脖子樹下,想起昨夜譚玉箏說聞南容如何能幹、如何會做生意的事,心裡便有些不痛快。
不就是做生意掙錢麼,有什麼難的?
他偏要看看,這生意買賣到底是怎麼做的。
他換了身衣裳,帶著初一出了門。
蘇州城的街市熱鬧得很,人來人往的,賣什麼的都有。
清霜帶著初一走街串巷,看了不少鋪子,有賣布的,有賣糧的,有賣首飾的,有賣吃食的。
他每進一家鋪子,便東看看西摸摸,問這問那,把掌柜的煩得不行,初一在一旁拉著他的袖子,小聲道:「郎君,咱們別問了,人家還要做生意呢。」
清霜不理他,自顧自地看。
說來也巧,兩人走著走著,竟走到了觀前街。
清霜抬頭一看,眼前一家鋪子門面寬敞,招牌上寫著「寶珠綢緞莊」幾個大字。
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,鋪子裡頭擺著各色綢緞布匹,琳琅滿目的,幾個夥計正在忙著搬貨,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人,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著,正低頭在帳本上寫著什麼。
那人身姿修長,側臉線條分明,清冷出塵,遠遠看去,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物。
清霜看了兩眼,心想:這掌柜的倒是生得好,就是看著太冷了些,不像做生意的,倒像是誰家養在深閨的公子哥。
他抬腳走了進去。
那人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來。
兩人四目相對,清霜這才看清了他的臉,眉如遠山,目若秋水,鼻樑挺直,唇色淺淡,好看是真好看,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,清清冷冷的,像冬天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