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頓了頓,道,「晚上我還是去清霜那兒,這樣咱們都自在些。」
聞南容沉默著,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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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又囑咐了兩句,讓青竹好好照顧他家主子,又拿了些日常用品,便走了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院子裡傳來院門開合的聲音,然後是輕輕的「嗒」一聲,門閂落下。
聞南容坐在桌邊,一動不動。
桌上的油燈燒久了,燈芯結了花,火光暗了些,跳了跳,又亮了。
他伸手去撥燈芯,手指碰到燈盞的邊緣,溫熱的,卻沒有燙著他。
青竹伺候他梳洗,見他這模樣,嘆了口氣,勸道:「公子,你這又是何苦呢,如今咱們既然嫁到譚家,這譚家的女娘君也是個性子綿軟老實的,對你也好,你又何必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?你便是心裡不喜歡,也好歹籠絡一下她的心啊,不能就這樣輕易地將她推到外面去,便宜了那些個野男人。」
聞南容眸色一頓,輕輕道:「我對她有這麼冷嗎?今日孫家這頓飯不是我去替她籌謀的嗎?外面的野男人除了說好聽話哄她花點銀錢,還有什麼用?呵,什麼綿軟老實,我看她是眼瞎心瞎的。」
青竹放下梳子,認真道:「也不是公子這樣的說話,成親以來,女娘君對你那是千肯萬寵的,但凡你給她個好臉色,對她說幾句好聽的軟話,她自然向著你,要我說,那些野男人就是占了個嘴甜的便宜,論才貌內涵,誰能比得過你?女娘君之所以會被籠絡,無非是你對她太冷,讓她一時寒了心,這才被人鑽了空子,公子你可得早做打算,沒得將女娘君越推越遠,日後悔不當初!」
「行了。」
聞南容打斷他的話,不快道:「我聞南容從來不是那種巴巴求人的性子,叫我像那些沒骨氣的男人一樣跪在女人腳邊討生活,不若叫我去死!便是當初卓雲霄要與我了斷去娶旁人,我也沒說過一句軟話,她譚玉箏憑什麼?」
青竹聽了這話,心裡搖頭,公子這般寧折不彎,不知日後要吃多少苦頭,可也知道此刻他再勸都是無用,便不再多說什麼,端著盆出去了。
聞南容卻還在兀自發呆。
他想起她說「你不喜歡我這樣的好人」時的苦笑,想起她說「你是這世間最好的男子」時的認真,想起她說「我願意放手,成人之美」時的平靜。
她說的每一句話,似乎都是真心實意的,沒有半分虛假,也沒有半分試探。
如今,她是真的想通了,真的放下了,真的只願意和他做一對相敬如賓的假妻夫、好朋友?
他應該高興的。
他想要的不就是這樣麼?
她不再纏著他,不再獻殷勤,不再用那種亮晶晶的眼神看他……她有了別人,便不會再煩他了。
他應該鬆一口氣的。
可他沒有。
他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,悶悶的,沉沉的,上不去也下不來。
他想起她從前給他端洗腳水、買書、做飯、挑燈芯時的殷勤,想起她被他拒絕後默默縮回手、低著頭去小榻上睡的背影。她對他好過,真心實意地好過。
是他不要的。
現在她把這些好都給了另一個人。
他低下頭,看著桌上那盞油燈。
燈芯燒得有些長了,火苗搖搖晃晃的,像是隨時會滅。
他又伸手去撥,這回撥得太用力,燈芯歪了,火光猛地一暗,差點熄滅。
他的手頓住了,沒有再動。
他一個人坐在桌邊,影子被燈光拉得長長的,孤零零的。
正是:
一盞孤燈照夜寒,半宵軟語破冰堅。
從今各守相安道,莫問心頭酸不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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餛飩一碗暖心腹
疑雲半散入夢鄉
且說譚玉箏從家裡出來,懷裡抱著個小包袱,裡頭裝著幾件換洗衣裳,也不多。
夜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她縮了縮脖子,加快腳步往燈籠巷走。
走過街口時,看見一個阿公還在擺攤賣餛飩,爐子上的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,白霧在夜風裡散開,帶著一股濃郁的骨頭湯香。
她擔心清霜今晚沒好好吃飯,便買了一碗,用油紙包好瓷碗,捂在胸口,生怕涼了摔了。
到了小院門口,裡頭黑漆漆的,燈籠沒亮,燈也沒點。
她以為清霜睡了,便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,摸黑往屋裡走。腳剛邁進門檻,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:「回來了?」
譚玉箏嚇了一跳,險些把餛飩摔了。
她定了定神,借著窗外的月光一看。
清霜直直地坐在桌邊,衣裳穿得整整齊齊,頭髮也沒散,不知在這兒坐了多久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,眼神空空的,像是在看什麼,又像是什麼都沒看。
她走過去,把餛飩放在桌上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,不燙,又摸了摸他的手,冰涼。
她心疼道:「怎麼了?大半夜的不睡覺,坐在這兒發呆。」
清霜眨了眨眼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回過神來。
他伸手去摸火摺子,把油燈點亮了,昏黃的光暈散開,照著他那張倦倦的臉。
他垂下眼,道:「沒什麼,睡不著。」
譚玉箏在他旁邊坐下,道:「吃過晚飯了沒有?」
清霜搖了搖頭。
譚玉箏連忙把油紙包打開,餛飩還冒著熱氣,她推到他面前,又把筷子遞過去,道:「快吃,我在路上買的,還熱著,再不吃就涼了。」
清霜低頭看著那碗餛飩,湯頭清亮,面上飄著幾粒蔥花和蝦皮,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頭粉色的肉餡,一個個像小元寶似的擠在碗裡。
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個送進嘴裡,慢慢嚼著,卻像是嚼蠟似的,沒什麼表情。
他腦子裡還在想著那些事。
白日裡又想起來的零星畫面,有人伺候他吃飯洗漱,前呼後擁的,排場大得很。
還有人跪在他面前,磕頭如搗蒜,哭著喊著求他饒命。
他想不起那些人的臉,也想不起自己說了什麼,只記得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,像是理所當然的,像是從小就習慣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