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接過帳簿,翻到某一頁,指著上頭的數字道:「自從接手鋪子以來,兩家扭虧為盈,一家持平,一家略有增長。帳面上看,收益比上季多了三成。」
譚玉箏瞪大了眼睛,道:「三成?這麼多?」
聞南容沒有理會她的驚訝,繼續道:「前些日子倭寇作亂,海商不通,那些販賣西洋玩意兒的鋪子生意不好,有幾家撐不下去了。我趁機低價收了兩家,位置都在觀前街,地段好,鋪面也寬敞。我打算改賣絲綢茶葉。等海商通了,再倒手做點進出口生意。」
他合上帳簿,看著譚玉箏,語氣平靜卻篤定,「我算過,這一買一賣,來回至少是米麵鋪子的五倍利潤,你之前那些虧空,很快就能補上。還能賺多餘的銀錢。」
譚玉箏聽得目瞪口呆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她不懂生意門道,可聞南容說得頭頭是道,每條每款都清清楚楚,連未來的打算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她看著他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個人,真有本事。
她娶了他,是她的福氣,也是譚家的福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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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,她留不住他的心。
她趕忙起身給他斟茶,雙手捧著遞過去,道:「你辛苦了,喝口茶。」
聞南容接過茶,喝了一口,放下茶盞,又道:「你在外面養人,我不反對。你要花錢,我也沒意見。只要不過於荒唐,我都能替你遮掩。」
他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措辭,「只有一點……」
「只有一點,你心裡沒我,我們做對假夫妻即可。」
譚玉箏接過他的話,語氣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過了這麼久,其實她已經能接受了。
聞南容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譚玉箏嘆了口氣,靠在椅背上,望著桌上的油燈,道:「這幾日我細細想了很多,世人都說至親至疏夫妻,從前不懂,現在明白了。」
她轉過頭,看著聞南容。
燈光下,他的臉還是那般好看,眉目如畫,清冷出塵。
可她現在看著這張臉,心裡不再像從前那樣砰砰跳了。
不是不喜歡了,是不敢喜歡了。
她怕自己一頭扎進去,到頭來又是一場空。
「聞南容,」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,「你嫁給我,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沒人問過你喜不喜歡,願不願意。你明明是這般有本事的男兒,卻囿於男子身份,只能困於內宅,依附母親、妻主而活。這世道,對你不公。」
聞南容的睫毛顫了顫。
譚玉箏繼續道:「我不是傻子。我能感覺得到,你的心不在我身上。想來你喜歡的女子,定然是比我強上千倍百倍的。雖然不知為何你們不能相守,可若有一日,你想去追逐自己的幸福,我譚玉箏願意放手,成人之美。若是你不能走,那我也願意給你一個容身之所。這譚家少夫人的位置,只要你願意,永遠是你聞南容的。」
她說完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已經涼了,她覺得從喉嚨一直涼到心裡。
聞南容沉默了許久。
他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,只看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,又停住了。
「你……」
他開口,聲音有些澀,「你什麼時候想通的?」
譚玉箏笑了笑,道:「你把我趕下馬車那天。我一個人在酒館裡喝悶酒,喝得爛醉,想了很多。我想,我這個人,沒什麼本事,讀書不成,做生意不成,在衙門裡混個小差事,一個月二兩銀子。你那樣好的人,瞧不上我,也是正常的。」
聞南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譚玉箏又道:「我對你一見鍾情,一開始確實想和你做一對恩愛夫妻。可既然你不願意,我也絕不勉強。你有做生意的才幹,家中一切生意和田產都交給你打點。等你練好了手,他日若離開譚家,也是你傍身的本事。」
她一字一句,都在誇他。
不說他僭越,不說他不守夫德,句句都是為他考慮。
聞南容聽著,心裡忽然有些發堵,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「譚玉箏,」他低聲道,「你是個好人。」
譚玉箏苦笑了一下,道:「可你不喜歡我這樣的好人。」
聞南容動了動唇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譚玉箏看著他,忽然有些好奇,道:「你喜歡的那個女子,是什麼樣的?」
聞南容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燈上,燈芯跳了跳,火光照在他眼裡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閃動。
他道:「她文武雙全,聰慧機敏,待人接物有禮有節。就是太好了,喜歡她的男子太多,輪不到我。」
譚玉箏聽了,認真地道:「你不要妄自菲薄。你是我見過這世間最賢淑能幹又貌美的男子,什么女子都配得上。」
聞南容抬眸看她。
嫁到譚家已經快小半年了,說實話,這裡的生活雖然沒有聞家富裕,他卻更自由、更輕鬆。
做的也是自己喜歡的事,岳父溫和,譚玉箏又事事都由著他,從不說他一句不好。
若不是今日她問起,他都快忘記卓雲霄了。
想起從前種種,倒像是上輩子的事一樣。
他垂下眼,不知在想什麼。
「你養的那個男人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淡淡的,「是個什麼樣的?」
譚玉箏有些尷尬,在正夫面前談外室,多少有些不自在。
她摸了摸鼻子,老老實實地將二人的相識往來說了,從燈籠巷裡初見,到春鶯啼重逢,從贖身治病,到這些日子的相處。
她說自己一開始真的只是為了救他,也是這幾日二人才生出些情愫來。
聞南容聽著,面色平靜,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可等她說完,他忽然冷笑了一聲,道:「是因為我將你趕下馬車,才促成你們二人的罷?」
譚玉箏被這話噎了一下,不知該怎麼回答。
她摸了摸鼻子,站起來,道:「既然話說開了,以後咱們就相敬如賓地過。做不成夫妻,我也願意同你做好朋友。你若有什麼難處,儘管尋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