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瑩瑩在後面喊了一聲「晚上有空一起吃飯」,她也沒來得及回應。
一路上,她心裡翻來覆去地想:堂姐的動作也太快了,昨日上午才拿到那內侍的口供,知道小王子的相貌特徵,今日人就抓到了?
這速度,簡直像是變戲法似的。
她越想越覺得蹊蹺,腳步也快了幾分。
到了大牢門口,管獄房的陳捕頭已經在那裡等著了。
陳捕頭三十來歲,個子很高,十分壯實,一雙狹長的鳳眼看人自帶幾分威嚴,是蘇州府衙門裡出了名的狠角色。
她見了譚玉箏,點了點頭,道:「譚書記來了?跟我進來罷。」
譚玉箏跟著她進了大牢,穿過那條又長又暗的甬道,到了裡頭的一間牢房門口。
陳捕頭打開鐵門,譚玉箏往裡一看,便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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牢房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,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,生得眉清目秀,皮膚白淨,眉眼細長,鼻樑高挺,嘴唇薄薄的。
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衣裳,頭髮散著,亂糟糟的,像是許久沒洗過。
他縮在牆角,雙手抱著膝蓋,低著頭,一聲不吭,身子微微發抖。
譚玉箏仔細看了兩眼,心裡暗暗驚嘆。
這人的長相,和那倭寇內侍供述的一模一樣:眉眼細長,鼻樑高挺,嘴唇薄,清清楚楚的。
只是他這副模樣,實在不像個殺人不眨眼的倭寇王子。
倒像是哪個戲園子的伶人,怯生生的,可憐巴巴的。
譚玉箏在桌後坐下,鋪好紙筆,低聲問了一句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那人抬起頭來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頭去,不說話。
他的眼睛很亮,帶著幾分驚恐,幾分茫然,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。
譚玉箏又問了幾個問題。
從哪裡來,到蘇州做什麼,同夥在哪裡?
那人一概不答,只是低著頭,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些。
她看著他那副模樣,心裡忽然有些不忍,便沒再追問,只是拿筆在紙上寫道:「犯人一字不招。」
她寫完,抬頭看了陳捕頭一眼。
陳捕頭站在一旁,雙手抱胸,面無表情,既不催促,也不幫忙,更沒有要動刑的意思。
譚玉箏心裡愈發奇怪了。
上回審那個內侍,又是鞭子又是烙鐵,恨不得把十八般刑具全用上。
這回審的是正主兒,反倒客氣起來了?
連句重話都沒有,就這麼幹耗著?
她想問,又不敢問。
陳捕頭那副冷冰冰的樣子,分明是不想多說。
她又坐了一會兒,見那少年始終不肯開口,便收拾了紙筆,起身出了牢房。
陳捕頭鎖上門,跟在她後面,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。
譚玉箏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:「陳姐姐,這人是怎麼抓回來的?」
陳捕頭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「上面的事,別多問。你只管錄你的口供就是了。」
譚玉箏被噎了一下,不敢再問,低著頭出了大牢。
她拿著那份空蕩蕩的口供,往譚筍的值房走去。
到了門口,門虛掩著,她正要敲門,忽然聽見裡頭有人說話。
她透過門縫往裡一看,譚筍坐在桌案後面,對面站著一個年輕男子,正是昨日在橋頭麵攤上遇見的那個吳穎。
他今日換了一件乾淨的青布衣裳,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,手裡拿著一疊紙,正低著頭,不知在說什麼。
他的眼眶有些紅,像是剛哭過,聲音軟軟的,帶著幾分哽咽。
譚筍接過他手裡的紙,翻看了幾頁,道:「訴狀寫得不錯,條理清楚,字也工整,你書念得不錯。」
吳穎小聲道:「小時候跟著娘親學過幾年,比不得通判大人,只是略通文墨。」
譚筍把訴狀收進抽屜里,道:「你先回去等消息。這件事我記下了,過幾日讓人去田家莊查查。若屬實,會給你一個公道。」
吳穎連忙跪下磕頭,道:「多謝通判大人!多謝通判大人!」
譚筍伸手扶他起來,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,吳穎擦了擦眼淚,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。
他走到門口,看見譚玉箏,微微一愣,隨即低頭行了個禮,匆匆走了。
譚玉箏這才敲門進去,把那份口供放在譚筍桌上,道:「堂姐,那人不肯開口。我問了好幾個問題,他一個字也不說。」
譚筍拿起那份口供看了一眼,臉上沒什麼表情,像是早有預料。
她把口供放下,道:「不急,明日再去試試。關他幾日,磨磨他的性子,自然會開口的。」
譚玉箏應了,轉身要走,走到門口又停下來。
她想起方才在大牢里的疑惑,想起陳捕頭那句「別多問」,又想起那日譚筍在橋頭說的那句話:「我們不知道他在哪裡,那些倭寇也不知道。」
可如今,這小王子已經關在蘇州府的大牢里了。
消息一旦傳出去,那些在混跡在大坤的倭寇會怎麼做?
她心頭猛地一跳,回頭看了譚筍一眼。
譚筍已經低下頭,繼續批閱公文了,神色平靜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
譚玉箏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終究沒有開口。
她走出值房,沿著走廊往外走。
廊下多了幾個生面孔的捕快,腰裡挎著刀,腳步匆匆,像是在趕著去什麼地方。
她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濃,腳步也不由得快了起來。
堂姐到底在打什麼算盤?
她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這些事,不是她一個小小書記該操心的。
堂姐既然沒有告訴她,自然有不告訴她的道理。
她只當什麼都不知道,老老實實做自己的差事就是了。
正是:
一紙空文錄未招,大牢深處靜悄悄。
莫問王子何處得,且看通判布奇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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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府赴宴識周全
歸途一語動心弦
且說譚玉箏從譚筍的值房出來,心裡那點子疑雲還沒散盡,孫瑩瑩便從後面追了上來,一把挽住她的胳膊,笑道:「玉箏妹妹,今兒散了衙可別急著走,去我家吃飯。我母親的病好了,惦記著你的好,說你往家裡送的那些藥材補品,可幫了大忙了。你務必去一趟,嘗嘗我家廚子的手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