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記得清霜前幾日念叨過想吃李記的滷味,又想吃張家的桂花糕,她便一樣買了一些,用油紙包好,揣在懷裡,興沖沖地往燈籠巷去。
到了小院門口,門開著,她一腳跨進去,便看見清霜在院子裡打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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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穿著一件深綠的短打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兩截白淨的小臂。
他的動作不快,一招一式卻有板有眼的,出拳帶風,收拳有力,腳下步伐穩健,不像花架子。
夕陽照在他身上,將那層薄汗映得亮晶晶的,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起來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
譚玉箏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忍不住笑了,道:「你還會這個呢?」
清霜聽見聲音,收住拳勢,轉過身來。
他看見她站在門口,懷裡鼓鼓囊囊的,手裡還提著幾個油紙包,臉上便露出了笑。
可那笑里似乎藏著什麼,只一瞬便被他壓了下去,換上平日裡那副懶洋洋的模樣。
他接過她手裡的東西,道:「閒著沒事,鍛鍊鍛鍊身子。大夫不是說了麼,得養,也不能光躺著不動。」
譚玉箏點點頭,道:「鍛鍊是好的,只是你腿腳剛好,悠著點,別又傷著了。」
清霜「嗯」了一聲,把滷味和糕點放在桌上,又去廚房端了飯菜出來。
兩人面對面坐著吃飯,譚玉箏心情好,話便多了起來。
她一邊吃一邊把今日在大牢里的事說給清霜聽,說她頭一回進大牢,裡頭又黑又臭,嚇得腿都軟了。
說那倭寇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一隻眼睛都被剜了,黑洞洞的,嚇死個人。
又說堂姐如何厲害,一把小刀就把那倭寇嚇得什麼都招了。
「堂姐真厲害,」譚玉箏夾了一塊滷味塞進嘴裡,含含糊糊地道,「平日裡看著溫溫柔柔的,沒想到審起犯人來,跟換了個人似的,我算是服了她了。不過啊這些倭寇燒殺搶劫,無惡不作,罪大惡極,落到堂姐手裡也是罪有應得!」
清霜坐在對面,手裡端著碗,卻沒有動筷子。
他看著她,眼神專注,像是在聽什麼要緊的事。
他不著痕跡地問道:「你方才說那倭寇招了什么小王子的特徵?」
譚玉箏便把自己記的口供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:「嗯,招了,那小王子今年十七歲,生得白淨,眉眼細長,鼻樑高挺,嘴唇薄。他愛吃甜食,最愛桂花糕,會說大坤話,說得還挺好。腿上……」
她想了想,道,「對了,大腿根上有一塊紅色的胎記,黃豆大小,那倭寇說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,旁人都不知道,只有近身伺候的人見過。」
清霜手裡的碗「啪」地一聲落在桌上,湯水濺了出來,灑了一桌。
譚玉箏嚇了一跳,抬頭看他。
只見他的臉色白得嚇人,沒有一絲血色,嘴唇也白了,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,瞳孔微微放大,像是在看什麼極恐怖的東西。
她連忙放下筷子,道:「怎麼了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」
清霜回過神來,扯了扯嘴角,勉強笑了笑,道:「沒事。手滑了。」
他低頭去收拾桌上的湯水,手卻微微發著抖,連碗都拿不穩。
譚玉箏要幫忙,他攔住了,道:「你吃你的,我來。」
譚玉箏哪裡還吃得下,看著他魂不守舍的樣子,道:「你臉色怎麼這麼差?是不是白日裡打拳累著了?還是受了風?」
清霜把碗筷收拾好,坐回椅子上,垂下眼,不看她,道:「大概是受了風。頭有些暈,想先歇一會兒。」
譚玉箏連忙道:「那你快去躺著。我說你腿腳剛好,不該這麼早鍛鍊的。快快休息,別硬撐著。」
她起身去扶他,清霜由她扶著進了屋,在床上躺下。
她替他掖好被角,又去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,道:「喝口水再睡。」
清霜接過水,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矮几上,閉上眼睛。譚玉箏坐在床邊,看著他。
他的臉色還是很白,眉頭微微蹙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,像是在忍什麼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,不燙,又摸了摸他的手,有些涼。
她把他的手塞進被子裡,輕聲道:「睡一覺就好了,我在這兒陪著你。」
清霜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睜眼。
他的睫毛微微顫著,呼吸卻刻意放得均勻,假裝睡著了。
譚玉箏以為他真睡了,便輕手輕腳地起身,去外頭把桌上的飯菜收拾了,又洗了碗筷。
等她忙完回屋,清霜還躺在床上,一動不動,面朝里,背對著她。
她吹了燈,在他身邊躺下,伸手摟住他的腰,把臉貼在他背上。
他的背有些涼,隔著衣裳也能感覺到。
「還難受麼?」
她輕聲問。
「好些了。」
他把臉埋在她肩窩裡,呼吸有些重。
譚玉箏以為他還難受,便輕輕拍著他的背,道:「明天讓方大夫來瞧瞧,開幾副藥吃吃。你身子本來就弱,不能大意。」
清霜悶悶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譚玉箏便不再說話,只是摟著他,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,哄孩子似的。
過了許久,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了,身子也暖了些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譚玉箏困得厲害,眼皮重得像灌了鉛,不一會兒便沉沉睡了過去。
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,摟著他的手也鬆了些,滑落在他腰間。
清霜睜著眼,望著黑暗中的帳頂,一動不動。
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到自己大腿內側,那裡有一顆紅色的痣,黃豆大小,他醒來時就有的,一直以為是胎記。
那倭寇小王子也有,十七歲,生得白淨,眉眼細長,鼻樑高挺,嘴唇薄,愛吃甜食,會說大坤話。
這些,哪一樣不對?
他又想起記憶里那些碎片,火光沖天,喊殺聲震耳,身後有人追他,穿著官家的衣裳,刀光劍影,血濺了一臉。
他一直以為那可能是偽裝的流寇,是強盜,是自己從前得罪了什麼人。
可若那不是流寇,當真是官兵呢?
什麼人會被官兵追殺?
倭寇。
東瀛來的倭寇。
天皇最寵愛的小王子。
他的心跳得厲害,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