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穎說著，眼眶便紅了，聲音也哽咽起來，「她們說我生不出女兒，沒資格繼承田家的產業，讓我帶著兒子滾。我……我嫁到田家五年，勤勤懇懇，侍奉妻主，操持家務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可她們人多勢眾，凶得很，我一個外鄉來的男子，帶著個兒子，哪裡斗得過她們？」
他低下頭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又道：「我被趕出來的時候，只帶了幾件換洗衣裳和一點碎銀子。田家的田地、房產、家具、農具，全被她們分了。我帶著兒子來到蘇州城，舉目無親，只好支起這個麵攤子，賣點吃食餬口。」
他說完，便低下頭，肩膀微微顫抖著。
那個叫田秀的小男孩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，抱住他的腿，仰著臉看他，奶聲奶氣地道：「爹爹，別哭了。」
吳穎連忙擦了擦眼睛，彎腰把兒子抱起來，拍了拍他的背。
譚玉箏聽得心裡發酸，難免想到自己和爹爹從前的艱難時候，生氣道：「這也太欺負人了！堂姐，你可得替他們做主！」
譚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，沒有接話，只是對吳穎道：「大坤律例，妻死無女有兒者，夫郎可回父家，也可留在妻家。若留在妻家，教養兒子，可分得亡妻三分之一的產業，由夫郎代為掌管，待兒子成年後，再交給兒子。你妻家那些人把你趕出來，不分家產，確實是違反了律例。」
吳穎苦笑道：「通判大人說的是。可律例是律例，人情是人情。那田家莊上上下下都是她們的人，個個凶神惡煞，互相包庇。我一個外鄉來的男子，帶著個孩子，就算告到官府，討回一些薄產，也守不住。她們今日給，明日搶，我還能日日去告狀不成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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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筍沉默了一會兒，道：「你可會寫字？」
吳穎一愣，點了點頭，道：「學過一些，會寫。」
譚筍道：「那這樣，你回去寫一封訴狀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寫清楚，田家有哪些人、占了哪些產業，都寫明白。明日送到蘇州府衙門來，交給門口的差役，就說是我讓你遞的。我幫你想想法子，便是討不回全部田產，能折算成銀錢也是好的。有了銀子，你在蘇州城裡做個正經的買賣，好歹租個鋪面，有片瓦遮頭，養大兒子，總比在這裡擺攤強。」
吳穎聽了這話，先是一愣，隨即眼淚便涌了出來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磕頭道：「通判大人！您真是青天女菩薩！小人……小人給您磕頭了！」
譚筍伸手扶他起來，道：「別跪了，起來說話。」
吳穎站起身來，又拉著兒子跪下，道：「秀兒，快給通判大人磕頭。今日咱們遇見貴人了。」
那小男孩懵懵懂懂地跪下去，學著爹爹的樣子磕了個頭，奶聲奶氣地道：「謝謝大人。」
譚筍笑了笑，摸了摸那孩子的頭，道：「起來罷。」
她伸手去袖中摸銀子，譚玉箏眼疾手快，已經掏了一把碎銀子放在桌上，道：「吳家哥哥，這是面錢和酒錢，多的不用找了，給孩子買點吃的。」
吳穎連忙擺手，道：「這太多了，使不得……」
譚玉箏道：「使得使得。你拿著，別客氣。」
譚筍淡淡地瞥了譚玉箏一眼，那眼神不咸不淡的，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譚玉箏被她這一瞥，心裡忽然有些發虛，訕訕地笑了笑，縮回了手。
難不成堂姐是覺得自己愛做濫好人？心裡不贊同？
兩人起身離開麵攤，走過橋去。
譚玉箏回頭看了一眼，吳穎還站在麵攤前，抱著兒子，朝她們這邊望著。
見她回頭，又深深鞠了一躬。
譚玉箏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暖意，腳步也輕快了許多。
她追上譚筍，道：「堂姐，咱們今天做了一件好事。那個吳家哥哥，真是太可憐了。他那妻家的人，真不是東西。」
譚筍沒有接話，只是慢慢地走著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淡淡道：「你覺得他可憐？」
譚玉箏道：「當然可憐。一個男子帶著孩子，被趕出家門，在異鄉討生活，多不容易。」
譚筍「嗯」了一聲，沒有再說。
譚玉箏又道：「堂姐，你說能幫他要回銀子，是真的麼？」
譚筍道：「試試看罷。應縣田家莊，不算遠。我讓人去查查，若屬實，便給他討個公道。律例在那裡擺著，不是擺設。」
譚玉箏連連點頭，心裡對堂姐的佩服又多了幾分。
她想，堂姐真是個好官。
不光是審倭寇、破大案厲害，連這種小老百姓的冤屈，她也放在心上。
自己能在她手下當差，真是有福氣。
兩人走了好一會兒，譚玉箏又道：「堂姐，望月樓就在前面了，咱們還去麼？」
譚筍道：「不去了。一碗陽春麵，夠了。」
譚玉箏「哦」了一聲，又想起什麼，道：「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？那小王子的事……」
譚筍道：「既然知道了他是什麼模樣，事情就好辦多了。」
她頓了頓，卻沒有細說接下來的打算，只是加快了腳步，往衙門的方向走。
譚玉箏跟在她後面，心裡好奇得很，想問又不敢問。
她知道堂姐的脾氣，該說的會說，不該說的，問也問不出來。她只好把好奇心壓下去，想著回頭多留意些，總能看出端倪來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沿著蘇州河岸慢慢地走著。
陽光灑在河面上，波光粼粼的，幾隻白鷺從水面上掠過，翅膀扇起一陣細碎的水花。
譚玉箏走在後面，看著堂姐的背影，忽然覺得，今天這一天，真是漫長得很。
從大牢到麵攤，從血腥到溫情，從地獄到人間。
她像是過了兩輩子。
她低下頭，加快腳步，跟了上去。
正是：
一碗素麵濟孤弱，三言兩語暖人心。
莫道官場多冷眼，亦有春風度玉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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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霜聞訊驚變色
玉箏無知入夢深
且說譚玉箏這日終於下了值從衙門出來，天色還早。
譚筍特許她提前一個時辰下值，許是看她頭一回進大牢，被那場面嚇得不輕，讓她早些回去歇著。
譚玉箏得了這個恩典，腳步輕快得像踩了雲，出了衙門便往集市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