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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小人有個冤屈

  譚玉箏一愣,沒想到堂姐開口說的竟是這個。

  她連忙應了。

  陽光正好,暖洋洋的,看著街上的市井人家,煙火吵嚷,把大牢里積攢的那股陰寒之氣都驅散了。

  譚玉箏深吸了一口氣,覺得渾身上下都舒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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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著,也不著急。

  譚筍穿著素淨的青色長衣,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著,看著就像個尋常的讀書人,誰也想不到她方才還在審訊室里拿著一把小刀逼供。

  「你在這蘇州城土生土長的,可知道哪裡的麵館最好吃?」譚筍邊走邊問,語氣隨意得很,像在聊家常。

  譚玉箏想了想,道:「蘇州河邊上有一家大酒肆,叫『望月樓』,他家的雞湯肉絲麵味道一絕,湯是用老母雞熬了一整夜的,麵條筋道,肉絲切得細,配上幾根青菜、一撮蔥花,那滋味……」她說得興起,連比帶劃的。

  譚筍聽了,笑道:「那便去嘗嘗。」

  兩人說著話,過了兩條街,便到了蘇州河畔。

  河面上波光粼粼,幾艘畫舫悠閒地漂著,岸邊的柳樹抽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,隨風搖曳。

  兩人正要上橋,譚筍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。

  她站在橋頭,目光落在橋邊的一個麵攤上。

  那麵攤很小,支著個舊舊的布棚,棚下擺著兩三張桌子,只稀稀落落地坐了一兩個客人。

  做生意的是個青年男子,約莫二十三四歲,生得清秀,眉眼柔和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,雖然舊了,卻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他身邊還帶著個小男孩,四五歲的光景,虎頭虎腦的,正蹲在地上拿樹枝畫著什麼。

  那男子的神情有些憔悴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許久沒睡好。

  他站在灶台後面,手腳麻利地煮麵、撈麵、澆湯,可那麵攤實在冷清,煮了半天也沒賣出幾碗。

  他時不時抬頭看看過往的行人,眼巴巴的,見人家走過,又低下頭去,繼續忙活。

  譚筍站在橋頭看了一會兒,忽然道:「就在這兒吃罷。」

  譚玉箏一愣,道:「這兒?堂姐,這麵攤怕是只賣陽春麵,素的,沒什麼味道。望月樓就在前面,走幾步就到了……」

  譚筍已經走下了橋,在麵攤前坐了下來。

  譚玉箏只好跟過去,在她對面坐下。

  那男子見有客人來,連忙迎上來,聲音有些怯怯的:「兩位娘子……吃點什麼?小攤只有陽春麵,素麵,八文錢一碗。」

  譚筍道:「來兩碗。」

  那男子應了一聲,轉身去煮麵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利落,下面、撈麵、澆湯、撒蔥花,一氣呵成,顯然是做慣了的。

  不多時,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端了上來。

  面是細面,湯是清湯,上頭飄著幾粒蔥花和一點油花,確實素淡得很。

  譚筍拿起筷子,挑了一筷面送進嘴裡,慢慢嚼了嚼,點了點頭,道:「不錯。麵條筋道,湯也清爽。」

  說著,又吃了幾口,吃得津津有味的。

  譚玉箏也挑了一口,可那麵條剛進嘴,她便覺得胃裡一陣翻湧。

  大牢里的血腥氣、那倭寇黑洞洞的眼眶、被烙鐵燙得滋滋作響的皮肉……

  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似的在她腦子裡轉,轉得她直犯噁心。

  她勉強嚼了兩口,便咽不下去了,放下筷子,端起茶碗喝了口水壓了壓。

  譚筍看了她一眼,笑道:「怎麼?吃不下去?」

  譚玉箏訕訕地道:「胃裡有些不舒服。」

  譚筍道:「頭一回進大牢,見了那些場面,吃不下飯是正常的。我當年第一次跟著上峰去刑訊,回去三天沒吃下肉。」她夾了一筷子面,慢慢吃著,又道,「沒事,以後跟著我多歷練歷練就好了。見多了,便習慣了。」

  譚玉箏連連點頭,心想:堂姐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,如今的沉穩狠辣,都是磨出來的。

  她正想著,那年輕男子又端了兩碗甜酒釀過來,輕輕放在桌上,小聲道:「兩位娘子,這是自家做的甜酒釀,送你們嘗嘗,不要錢。」

  譚玉箏抬頭道謝,仔細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近看更覺得他生得不差,眉清目秀的,皮膚白淨,就是太瘦了,顴骨都有些突出來,衣裳穿在身上空蕩蕩的。

  他的眼神怯怯的,說話也細聲細氣,像是怕驚擾了誰似的。

  難怪生意不好,在這蘇州城裡做買賣,講究的是吆喝,是熱絡,是迎來送往。

  他這副模樣,客人還沒走近,先被他那怯生生的樣子勸退了。

  譚筍卻不在意,喝了一口甜酒釀,道:「味道不錯。你這手藝,比許多大酒肆的都好。」

  那男子聽了,臉上微微泛紅,低頭道:「娘子過獎了。」

  譚筍放下碗,隨口問道:「你一日生意怎麼樣?能掙多少?」

  那男子猶豫了一下,道:「不太景氣。除去成本,一日……也就掙個八九十文,勉強餬口。」

  譚筍又問:「家裡境況如何?怎麼就你一個人支撐生意?你家妻主呢?」

  那男子聽了這話,臉色便暗了下來,低下頭,沉默了好一會兒,不說話。

  譚玉箏見狀,以為他有什麼顧慮,便道:「這位是蘇州府的譚通判,今日出來走走,順便關心一下民生。你有什麼難處,只管說。」

  那男子一聽「通判」二字,眼睛便亮了,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浮木。

  他搓了搓手,嘴唇哆嗦了幾下,才開口道:「通判大人,小人……小人有個冤屈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
  譚筍正色道:「你只管說。」

  那男子便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。

  他姓吳,單名一個穎字,原是揚州通縣人,五年前嫁到蘇州府應縣田家莊。

  妻主姓田,是個厚道人,家裡有些田地房產,日子過得還算殷實。

  婚後兩人感情也好,第二年便生了個兒子,取名田秀。

  本以為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,誰知天有不測風雲,田氏忽然得了急病,不過半月便撒手人寰,留下吳穎和四歲的兒子。

  「妻主一走,她那些嬸娘姊妹便來搶田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