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裡走,光線越暗,空氣越渾濁,一股霉爛的、血腥的、糞便的氣味混在一起,嗆得人直犯噁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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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捂著口鼻,跟在獄卒後面,腳步有些發軟。
她來衙門快一年了,還從沒進過大牢。
走到最裡頭一間審訊室前,獄卒推開門,一股更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。
譚玉箏定了定神,邁步進去。
審訊室不大,四面是厚厚的石牆,牆上掛著各種刑具,皮鞭、烙鐵、夾棍、竹籤……琳琅滿目,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正中間立著一根木柱,柱上綁著一個人。
那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,衣裳破爛,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,血跡斑斑的,有些傷口已經結了痂,有些還在往外滲血。
他低著頭,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,遮住了半張臉。
譚筍站在一旁,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便服,頭髮挽得一絲不苟,插著一根白玉簪,看著像個雅致的文人,與這陰森血腥的審訊室格格不入。
她手裡端著一杯茶,正慢慢喝著,神情淡然,仿佛不是在刑訊室,而是在自家的書房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來,看了譚玉箏一眼,點了點頭,道:「來了?坐罷。」
譚玉箏應了一聲,在角落的桌後坐下,把紙筆擺好,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,她是來辦公務的,不能這般沒見過世面。
那綁在柱上的人聽見動靜,慢慢抬起頭來。
譚玉箏正對上他的臉,嚇得手裡的筆差點掉了,那人竟然只剩下一隻眼睛了。
另一隻眼睛的位置是一個黑洞洞的窟窿,邊緣結著黑紫色的痂,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生生剜去的。
那隻完好的眼睛渾濁而暗淡,眼白上布滿了血絲,看人的時候陰森森的,像一條垂死的蛇。
他的臉上也是傷痕累累,嘴角裂開一道口子,結著黑色的血痂,鼻子歪向一邊,顯然是被打斷過。
他朝譚玉箏的方向望過來,那隻獨眼轉了轉,盯住了她。
譚玉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,渾身起了雞皮疙瘩,腿一軟,往後趔趄了一步,險些摔倒。
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譚筍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,手掌有力,聲音平和:「妹妹莫怕。」
譚玉箏定了定神,站直了身子,感激地看了譚筍一眼。
譚筍鬆開手,淡淡寬慰道:「這倭寇罪大惡極,沿海多少百姓死在他們手裡,打瞎他一隻眼睛,算便宜他了。你只當他是個物件,不必怕。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,深吸一口氣,在桌後坐下,握緊了筆。
她想,堂姐說得對,這些倭寇燒殺搶掠,無惡不作,海州那一夜死了多少百姓?
這人既然跟著小王子來督戰,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。
打瞎他一隻眼睛,算什麼?
審訊很快開始了。
一個老獄卒走上前來,手裡拿著一根皮鞭,蘸了鹽水,抽在那倭寇身上。
那人悶哼一聲,身子抖了抖,卻不開口。
獄卒又抽了幾鞭,他還是不說話。
獄卒換了烙鐵,燒得通紅,按在他胸口上,「滋」的一聲,白煙冒起,焦糊味瀰漫開來。
那人慘叫一聲,聲音嘶啞得像破鑼,可叫完了,還是不說話。
獄卒又換了夾棍,夾他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夾,指骨發出「咔咔」的響聲。
那人疼得渾身發抖,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,卻只是咬著牙,偶爾吐出幾個字,嘰里咕嚕的,不知是東瀛話還是什麼。
譚玉箏握著筆,一個字也記不下來。
她看著那倭寇慘不忍睹的模樣,心裡雖覺得他罪有應得,可那血腥的場面還是讓她胃裡翻湧,手心全是汗。
小半個時辰過去了,一無所獲。
那倭寇嘴硬得很,無論上什麼刑,要麼一言不發,要麼說些無關緊要的廢話,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嘲諷。
獄卒累得氣喘吁吁,回頭看了譚筍一眼,搖了搖頭。
譚玉箏擦了擦額頭的汗珠,看著空白的紙張,心想,只怕今日要白費功夫了。
這時,譚筍忽然站起身來。
她放下茶杯,慢慢走到那倭寇面前,站定。
她穿著素淨的青色便服,身材纖瘦,和那滿牆的刑具、滿地的血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可不知為什麼,她往那裡一站,審訊室里的氣氛忽然變了。
獄卒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,連那倭寇都抬起頭來,用那隻獨眼警惕地看著她。
譚筍伸出手,從刑具架上取下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,不過三寸來長,刀刃窄窄的,泛著冷冷的銀光。
刀柄是牛角的,被磨得油光水滑。
她把小刀捏在指尖,翻來覆去地看了看,像是在檢查刀刃是否鋒利。
「你們這些獄卒,」她開口了,聲音不大,平平淡淡的,「下手還是太糙了。皮鞭烙鐵,那是殺牛的,不是殺人的。」
她轉過身,走到那倭寇面前,微微蹲下來,與他平視。
那把薄薄的小刀在她指尖轉了個圈,銀光一閃,像活物似的。她看著那隻獨眼,嘴角微微翹起,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,那笑容溫和得很,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,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,冷得像臘月的井水。
「我聽說,」她的聲音悠悠的,像是與人閒話,「你們東瀛有一種刑罰,叫『剝繭』。用一把薄刀,從人身上一片一片地割肉,割下來的肉薄得像蟬翼,透得過光。手藝好的劊子手,能割上千刀,人還活著,能看能聽能說話,就是不能動。」
她一邊說,一邊用刀尖輕輕划過那倭寇的鎖骨,力道極輕,連皮都沒有劃破,只是劃開了一道白印子。
那倭寇的身子卻猛地繃緊了,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。
譚筍不緊不慢地繼續道:「我們大坤也有類似的法子,叫『凌遲』,不過那太費功夫了,我不耐煩等。」
她把刀尖移到他肩膀上,慢悠悠地轉著圈,「我有個更好的法子,先挑斷你手筋腳筋,讓你動彈不得。然後從手指頭開始,一節一節地剔,剔完手指剔手掌,剔完手掌剔手腕。你放心,我手藝好,不會讓你死得太快。剔到胳膊肘的時候,你大概還醒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