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臉色還是那樣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,仿佛她回不回來,與他無關。
譚玉箏站在門口,看了他一會兒。
燈下,他的側臉還是那般好看,鼻樑挺直,唇線分明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。
可她看著這張臉,心裡卻不像從前那般砰砰跳了。
她想起清霜說的「你那夫婿不疼你,日後我疼你」,想起清霜扯著她袖子不讓她走時的模樣,心裡忽然有些恍惚。
她默默走到柜子前,翻出幾件換洗衣裳,包成一個包袱。
聞南容沒有抬頭,也沒有問她要去哪裡。
她背著包袱走到門口,腳步頓了頓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還在看帳本,仿佛她不存在似的。
她心裡那根刺又疼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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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轉過身,推門出去了。
走出院門,夜風迎面吹來,涼颼颼的。
她站在門口,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包袱,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。
她是有正夫的人,卻要背著包袱去另一個男人那裡過夜。
這算什麼?她也說不清。
可她就是不想待在這裡。
這裡太冷了,冷得她渾身發僵。
清霜那裡雖然小,雖然簡陋,可至少有個人會等她,會給她留一盞燈,會說「我等你」。
她低下頭,快步往燈籠巷走去。
正是:
一燈如豆待人歸,兩手燙痕不自悲。
莫道痴兒無覓處,海棠春色勝寒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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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歸小院訴衷腸
初探溫存守分寸
卻說譚玉箏背著包袱,踏著月色往燈籠巷走。
夜風涼颼颼的,吹得她衣袂飄飄,可心裡卻是暖的。
她走得快,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急促的「嗒嗒」聲,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。
巷子兩旁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,只剩幾盞昏黃的燈在夜風中搖搖晃晃,像瞌睡人的眼。
她三步並作兩步,幾乎是小跑著到了小院門口。
院門虛掩著,裡頭透出一線昏黃的光。
她推門進去,清霜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,懷裡抱著團兒,對著門口發呆。
聽見門響,他猛地抬起頭來,那雙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,像是等了很久很久。
「回來了?」
他站起來,團兒從他膝上滑下去,「嗚嗚」叫了兩聲,不滿地搖了搖尾巴。
他顧不得團兒,只看著譚玉箏,嘴角動了動,想笑,又像是要哭,最後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:「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。」
譚玉箏走過去,把包袱放在桌上,笑道:「說了要回來,自然要回來的。你怎的還不睡?熬夜傷身子,你身子本來就不好。」
清霜沒有答她的話,只是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,才移開目光,道:「你是妻主,你還沒回來,我哪有不等的道理。」
他說這話時,語氣淡淡的,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可譚玉箏聽了,心裡卻像被人輕輕揪了一下,他從前那般傲氣,連句軟話都不肯說,如今卻說出這樣的話來。
她看著他,想說些什麼,卻覺得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,只輕輕嗯了一聲。
清霜讓她坐在藤椅上,轉身去廚房了。
不一會兒,他端了一盆熱水出來,放在譚玉箏腳邊,蹲下身,伸手去脫她的鞋襪。
譚玉箏嚇了一跳,連忙彎腰去攔,道:「你做什麼?我自己來。」
清霜抬頭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柔柔的,帶著幾分嗔怪:「你是妻主,伺候你是應該的,別動。」
譚玉箏被他這一眼看得沒了力氣,只好由著他。
他替她脫了鞋襪,把她的腳輕輕放進熱水裡。
水溫剛剛好,不燙不涼,一股暖意從腳底蔓延上來,傳遍全身。
她舒服得嘆了口氣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清霜又繞到她身後,雙手搭在她肩膀上,輕輕揉捏起來。
他的手指修長有力,力道不輕不重,恰到好處,捏得她肩上的酸疼一點點散開。
她又舒服得嘆了口氣。
清霜又替她揉太陽穴,指腹打著圈兒,柔柔的,暖暖的,她整個人都鬆快下來,像是泡在溫水裡,飄飄蕩蕩的。
「你今日在衙門裡累著了?」
清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低低的,柔柔的。
「還好。」
譚玉箏閉著眼,含糊地道,「就是通判叫我去問了話,看了些卷宗,費了些腦子,明日還讓我跟著她去大獄審問犯人,唉,我其實有些犯怵,可既然大人賞識,自然得去學學。」
話匣子打開,又說了好些衙門裡的公務瑣事。
「……是我考慮不周,這些東西想來你不喜歡吧?」
譚玉箏說。
「談不上,我只是不大懂,不過聽著你平日裡還挺辛苦的。」
清霜輕聲說。
「也還好。」
雖然累了點,但也有摸魚的時候。
她有心在清霜面前顯一下自己,說道:「其實這蘇州府通判是我堂姐,她有心栽培提拔我,我就是累點也無礙,說不住日後她高升了還能帶上我一程,到時候,那一個月到手就不止這二兩銀子了。」
清霜笑了笑,順著她的話問道:「那能有多少?」
譚玉箏想了想:「……至少翻一倍吧,四兩銀子不成問題。不過啊,這也不是銀子的事,衙門裡做官也好、當小吏也罷,裡面門道深著呢,一舉一動都得三思而後行,尤其是在上峰面前,她說一句話,你得想上三句,那厲害的能想上十句呢,唉,我還有得磨礪啊。」
這些事還是孫瑩瑩說與她聽的,她似懂非懂,此刻故作高深,在清霜面前顯示一下自己能耐。
「女娘君辛苦了。」
清霜沒有追問,只是繼續替她揉著。
過了一會兒,譚玉箏睜開眼睛,微微側頭,看著他。
屋檐下燈籠的光從他側面照過來,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,鼻樑挺直,唇色淺淡,神情專注而溫柔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舒坦過。
「清霜,」她開口,聲音有些輕,「其實你不必這樣的,我救你,不是要你伺候我。你在我面前,不必這般……這般小心翼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