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霜抿了抿唇,給了初一一個讚賞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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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一聽這話,筷子便放下了。
她拉過清霜的手,翻過來一看,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,果然燙出了幾個亮晶晶的水泡,無名指上還有一道紅紅的印子,像是被熱油濺的。
她心裡一疼,眉頭便皺了起來,道:「怎麼這麼不小心?」
清霜把手往回縮了縮,不讓她看,嘴上道:「沒什麼,做飯哪有不燙的,你別聽初一瞎說。」
譚玉箏不理他,對初一吩咐道:「去廚房拿點豬油來。」
初一應了一聲,一溜煙跑了。清霜道:「拿豬油做什麼?」
譚玉箏道:「豬油治燙傷有奇效,你不知道?」
清霜嘟囔道:「我忘了……又或者我從前是個富家公子哥,不需要知道這些。」
譚玉箏笑了笑,沒接話。
初一拿了豬油來,她用指頭挑了一小塊,輕輕塗在清霜手指的水泡上。
豬油涼涼的,她塗得很輕很慢,生怕弄疼了他。
清霜起初還繃著臉,後來便由著她了,只是耳朵尖有些發紅,眼睛也不看她,只盯著桌上那碗蛋花湯看。
塗完了,譚玉箏把他的手輕輕放下,道:「這幾天別沾水了,讓初一洗碗。想吃什麼,去外頭買就是了,何必自己動手?」
清霜把手收回去,低頭看了看塗了豬油的手指,悶聲道:「外頭買的,和你吃我做的,能一樣麼?」
譚玉箏聽了這話,心裡像被人灌了一碗熱蜜,從喉嚨一直甜到肚子裡。
她笑了笑,拿起筷子,把那盤賣相最差的炒青菜夾了一大口,塞進嘴裡,嚼得津津有味。
清霜看著她吃,臉上的彆扭漸漸散了,嘴角又翹了起來。
兩人吃了飯,初一收了碗筷去廚房洗。
清霜坐在院子裡,抱著團兒,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它的毛。
譚玉箏坐在他對面,看著他,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
夕陽已經落下去了,天邊還剩一抹淡淡的紅,院子裡暗下來,只有廚房裡透出的一點昏黃的光。
團兒在清霜懷裡打了個哈欠,閉上眼睛,睡得很香。
譚玉箏站起身來,道:「我得回家一趟。」
清霜的手頓住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她,眼神里的笑意一點點褪去,換上了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慌張,又像是委屈。
他放下團兒,起身走到她面前,扯住她的袖子,道:「你那個正夫都那般冷待你了,你還回去作甚?」
他的聲音有些急,不像平日裡那般懶洋洋的,倒像是怕什麼似的。
譚玉箏被他這一扯,心裡軟了一下,拍了拍他的手,道:「我就是回去拿兩身換洗的衣裳,拿了就回來。我父親回清河奔喪了,我在你這裡住幾日不妨事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,「只是等父親回來,總不能不回家的。」
這話她說著心裡也沒底。
聞南容那裡……她想起他那張冷冰冰的臉,想起他說的那些話,心裡便有些發堵。
這兩日,她確實不太想見到他。
心裡頭那道坎還沒過去。
他那一句句的「窩囊」「瞧不上」「不可能喜歡」,像一根根刺,扎在裡頭,拔不出來。
清霜聽她說拿了就回來,臉色好看了些,可那扯著她袖子的手卻沒有鬆開。
他低著頭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道:「你那個夫婿……他是不是生得很好看?」
譚玉箏一愣,不知他為何忽然問這個,老實道:「是……是挺好看的。」
清霜的嘴唇抿了抿,有些不快道:「比我還好看?」
譚玉箏更愣了。
她看了看清霜那張在暮色中越發清秀的臉,想了想,道:「你們不一樣,他像梅花,你像海棠,梅花是冬天開的,冷一些,海棠是春天開的,暖一些。」
她說完,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些傻,訕訕地笑了笑。
清霜聽了,嘴角微微翹了翹,可那笑意沒到眼底。
他鬆開她的袖子,退後一步,道:「那你快去快回,我等你。」
譚玉箏應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,清霜站在院子裡,抱著團兒,暮色中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看見他站得直直的,沒有像早上那樣送到門口。
她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,想說什麼,又不知該說什麼,便轉過身,快步走了。
出了燈籠巷,譚玉箏的腳步便慢了下來。
她低著頭,沿著牆根慢慢走著,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走著走著,她忽然想起白日裡譚筍說的那個倭寇小王子的事。那小王子是兩三個月前走丟的,算算日子,不正是清霜被賣到春鶯啼的時候麼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她自己先嚇了一跳。
她停下腳步,站在路邊,發了會兒呆。
她在心裡算了一遍,兩三個月前,海州大戰,倭寇潰敗,小王子在亂軍中走失。
與此同時,清霜在蘇州城外的一條河溝里醒來,什麼都不記得了,然後被人販子撿到,賣進了春鶯啼。
時間上,確實對得上。
可她立刻就搖了搖頭,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糊塗。
清霜怎麼可能是倭寇王子?
那些倭寇,她雖沒見過,可聽衙門裡的同僚們說起過,矮個子,羅圈腿,面容醜陋,說話嘰里咕嚕的,凶神惡煞。
清霜呢?
他生得那般好看,出塵脫俗的,比畫上的人還精緻。
再說,那倭寇王子自然是說東瀛話的,清霜可是一口地道的大坤官話,連個口音都沒有。
再說了,就清霜這樣受不得半點委屈的性子,那天皇怎麼可能千里迢迢派他來督戰呢?
清霜和倭寇小王子……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?
她暗暗笑自己疑神疑鬼,許是白日裡聽堂姐說了太多倭寇的事,腦子裡都是這些,才會把不相干的事往一塊兒湊。
她拍了拍自己的臉,讓自己清醒些,加快腳步往家裡走。
到了家門口,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深吸了一口氣,才推門進去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東邊小院的燈亮著。
她走過去,推開門,聞南容正坐在桌邊看帳本,聽見動靜,抬頭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又低下頭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