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在靠窗的桌邊坐下,道:「打一壺酒來,再上兩個小菜。」
老婦人道:「什麼酒?有黃酒、白酒、桂花釀。」
譚玉箏輕聲道:「黃酒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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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婦人便去打了一壺黃酒,又端了一碟花生米、一碟醬牛肉上來,放在桌上。
譚玉箏倒了一碗,端起來,一口喝了半碗。
那酒又辣又澀,嗆得她直咳嗽,眼淚都嗆出來了。
她咳了幾聲,又端起碗來,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。
一碗下去,胃裡便燒了起來,火燒火燎的,倒把那心口的疼壓下去些。
她又倒了一碗,這回喝得慢了些,一口一口的,像是喝藥似的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喝酒。
她平日裡不喝酒的,酒量也淺,兩碗下去便要上頭。
可她今日就是想喝,想把自己灌醉,醉了就不想了,不想清霜,不想聞南容,不想爹爹,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。
她又喝了一碗,頭便開始暈了。
酒館裡的燈光昏黃昏黃的,看什麼都像隔了一層霧。
她趴在桌上,臉貼著冰涼的桌面,閉著眼睛,嘴裡嘀嘀咕咕的,也不知在說什麼。
恍惚間,她好像聽見有人在叫她。
那聲音很遠,又很近,像是從水底傳來的,模模糊糊的,聽不真切。
她想睜開眼睛看看,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,怎麼也睜不開。
她迷迷糊糊地想:我這輩子,是不是做錯了什麼?
為什麼對誰好,誰都不領情?
對清霜好,他說她要丟了他。
對聞南容好,他說她惺惺作態。
她到底做錯了什麼?
她想不明白,也不想想了。
酒勁上來,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,最後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正是:
半載殷勤終是空,冷言如刀刺心胸。
借酒澆愁愁更愁,醉臥街頭誰與同。
————
醉臥酒肆遇故人
小院燈下初識情
且說清霜在院子裡坐了一下午,懷裡的團兒早就睡著了,他卻沒有半點睡意。
夕陽一點點沉下去,院子裡的光從金黃變成橘紅,又變成灰濛濛的一片。
他望著院門口那扇褪了色的木門,看了許久,直到眼睛都酸了,才低下頭,輕輕撫了撫團兒的毛。
初一從外頭買菜回來,進了院子,把菜籃子放在廚房門口,躊躇了一會兒,走過來道:「郎君,我方才在巷口那家酒肆門口,好像看見女娘君了。」
清霜的手一頓,抬起頭來,眉頭微微蹙起:「你看錯了罷?她怎麼會來?」
初一撓撓頭,道:「我也說不準。那人趴在桌上,臉埋著,看不清模樣。穿的衣裳倒是和女娘君平日裡的差不多,淡黃色的衫子,頭上簪著一根銀簪。」
清霜沉默了一會兒,把團兒放在藤椅上,站起身來。
他走到院門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裡空蕩蕩的,只有幾隻雞在牆根下啄食。
他站了站,抬腳往巷口走去。
初一說的小酒肆在巷口拐角處,門面不大,平日裡也沒什麼客人。
清霜走到門口,往裡一看,靠窗的桌上趴著一個人,桌上歪歪倒倒地放著幾隻酒碗,一碟花生米撒了大半。
那人頭髮散了些,一根銀簪歪歪斜斜地插著,眼看就要掉下來。
清霜心裡一跳,快步走過去,彎腰一看,果然是譚玉箏。
她趴在桌上,臉埋在臂彎里,露出的半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,眉頭緊緊皺著,嘴裡嘀嘀咕咕的,不知在說什麼。
桌上的酒壺已經空了,碗裡還剩半碗殘酒,潑了些在桌上,順著桌縫往下淌。
清霜伸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:「譚玉箏?」
沒有反應。
他又推了推,聲音大了些:「譚玉箏!」
譚玉箏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,眼睛半睜半閉的,瞳孔渙散,對了好一會兒焦才看清面前的人。
她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傻乎乎的,帶著七八分的醉意:「清霜?你怎麼在這兒?」
清霜沒有答她,只皺著眉看著她那副醉醺醺的模樣。
她的臉很紅,眼睛也紅,眼角還有沒幹的淚痕,像是哭過。
他心裡忽然有些發緊,聲音卻還是淡淡的:「你怎么喝成這樣?」
譚玉箏不答,只是傻笑,笑著笑著,眼圈又紅了。
她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:「我夫婿不要我了。」
清霜一愣。
譚玉箏抽噎著,斷斷續續地道:「他說我窩囊,說瞧不上我,說這輩子也不可能喜歡我。我對她那麼好,他為什麼就是看不見?我給他買書,給他做飯,給他打洗腳水,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。我想上床睡,他不讓,讓我睡小榻。我睡了好久的小榻,腰都睡疼了,他還是不讓。」
她說著,眼淚又掉了下來,一顆一顆的,落在桌上,把桌上的酒漬暈開一片。
她伸手去抹,越抹越多,索性不抹了,只是低著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清霜站在那裡,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她那夫婿如何如何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。
他心疼她,她這麼好的人,那夫婿卻身在福中不知福,把她當成什麼了?
可他又有些酸,她就這麼喜歡那個人?
喜歡到被人嫌棄了還要巴巴地湊上去?喜歡到喝醉了酒還要為他哭?
他在她對面坐下,輕聲道:「既然他不喜歡你,你便不要喜歡他了。」
譚玉箏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他。
清霜看著她的眼睛,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:「你看看眼前的人,好不好?」
譚玉箏愣愣地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認出來了,叫了一聲:「清霜?」
清霜應了一聲,起身去櫃檯結了酒錢,又回來扶她。
譚玉箏腿軟得像麵條,站都站不穩,整個人歪在他身上,腦袋靠在他肩窩裡,嘴裡還在嘀嘀咕咕的,不知在說什麼。
清霜一手攬著她的腰,一手扶著她腿彎,將她打橫抱起,出了酒肆。
她看著瘦,身子卻沉,清霜自己身子還沒好全,走了幾步便有些喘。
初一在門口看見了,連忙跑過來幫忙,清霜卻不讓他插手,自己將譚玉箏放到了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