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是忙,忙著重振譚家的家業,忙得腳不沾地,一年到頭也歇不了幾日。
如今父親過世了,他才驚覺,自己已經二十年沒有見過爹娘的面了。
他哭了許久,才漸漸止住。
擦了眼淚,啞聲道:「是該回去的時候了,回去奔喪,也看看我娘。她年紀大了,不知還能見幾面。」
第二日,他便將譚玉箏和聞南容喚到跟前,把清河來信的事說了。
譚玉箏聽了,眼圈便紅了,道:「外祖父過世了?清河那邊怎麼不早說,早知道外祖父病重,我應該隨爹爹去看望的。」
說著,眼淚便掉了下來。
崔冰見她哭,心裡又酸又暖,女兒是個純孝的好孩子,他道:「好了,別哭了。人死不能復生,我回去磕個頭,儘儘孝心也就是了。你外祖母年紀大了,你幾個姑姑又忙,我這個做兒子的想在那邊陪她住些日子,家裡的事,就交給你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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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擦了眼淚,道:「爹爹放心,家裡有我呢。你好好陪著外祖母,別惦記家裡。」
崔冰點點頭,又看向聞南容,道:「南容,箏兒年輕,沒經過事,家裡的事、鋪子裡的事,你多幫襯著。她有什麼做得不對的,你只管說她,別由著她胡來。」
聞南容欠身道:「岳父放心,南容省得。岳父一路保重,家裡的事有我和妻主,不必掛心。」
崔冰看著他們倆並肩站著,一個憨厚老實,一個聰慧端莊,正是互補的性子,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心裡忽然踏實了許多。
他點點頭,道:「行了,你們去忙罷。我收拾收拾,這兩日便動身。」
譚玉箏和聞南容應了,退了出去。
兩日後,天剛蒙蒙亮,崔冰便起來了。
他帶了兩個隨身的丫鬟,又讓王忠跟著,行裝收拾得簡簡單單,只帶了幾件換洗衣裳和路上用的盤纏。
譚玉箏和聞南容一早便來送他,譚玉箏又紅了眼圈,道:「爹爹路上小心,到了清河記得捎信回來。」
崔冰拍拍她的肩膀,道:「好了,多大的人了,還哭鼻子。家裡交給你了,好好過日子,別讓爹爹操心。」
譚玉箏使勁點頭。
三人下了馬車,一路走到渡口,船已經等在岸邊了。
崔冰上了船,站在船頭,朝岸上揮手。
譚玉箏站在岸邊,使勁揮手,聞南容站在她身邊,也微微欠身行禮。
船慢慢離了岸,順著水流往下游去。
崔冰站在船頭,看著岸上兩個身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。
譚玉箏還在揮手,聞南容站在她身邊,風拂過他的衣袂,那月白的長衫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。
崔冰看著看著,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他轉過身,進了船艙,坐在窗邊,望著外頭滔滔的江水,許久沒有說話。
王忠端了茶進來,輕聲道:「主父,喝口茶罷。」
崔冰接過茶,喝了一口,忽然道:「王忠,你說得對。箏兒大了,該讓她自己闖蕩了。」
王忠笑道:「主父想通了就好。」
崔冰點點頭,望著窗外,喃喃道:「這孩子,心善,老實,就是太軟了些。但願南容能幫襯著她,別讓她走了歪路。」
王忠道:「女娘君是個有福氣的,主父放心。」
崔冰沒有再說話,只是望著窗外。
江面上波光粼粼,兩岸的青山慢慢往後退去,退成了淡淡的影子。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,自己也是這樣坐著船,從清河來到蘇州。那時他還是個少年,滿懷憧憬,以為嫁了人,便能過上好日子。
誰能想到,往後的日子竟是那般艱難。
如今回去,已是兩鬢斑白,父親不在了,母親也老了。
他低下頭,輕輕嘆了口氣。
船上,譚玉箏和聞南容站在岸邊,看著那船漸漸遠去,最後成了一個黑點,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。
譚玉箏還站著,不肯走。
聞南容也不催她,只站在一旁,靜靜地陪著。
過了許久,譚玉箏才低聲道:「走吧,回家。」
聞南容點點頭。
正是:
二十餘年別故園,一朝歸去已滄桑。
堂前老父成新鬼,岸上嬌兒作主梁。
莫道別離多苦楚,且看雛燕試飛翔。
從今家業從頭理,不負慈親淚兩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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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容怒斥薄情女
玉箏獨飲悶心酒
且說崔冰的船漸漸遠了,譚玉箏和聞南容站在渡口,直到那船成了一個黑點,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,才轉身往回走。
青竹早已牽著一輛馬車,在岸邊上候著,見二人過來,連忙掀開車簾。
馬車不大,裡頭鋪著一條青色的氈子,擺了只小几,几上擱著一壺茶、兩隻茶盞。
聞南容先上了車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閉目養神。
譚玉箏跟著上來,在他對面坐了,不敢挨得太近,只貼著車壁,腰背挺得筆直,像個學生見了先生似的。
馬車轆轆地走著,穿過城門,進了街市。
外頭人聲鼎沸,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糖葫蘆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譚玉箏坐在車裡,聽著這熱鬧,心裡卻空落落的。
她低著頭,手指絞著袖口,絞了一會兒,又偷偷抬頭看聞南容一眼。
他閉著眼,靠在車壁上,面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馬車走了一陣,拐進了閶門內大街。
譚玉箏知道,再往前走兩條街,就是燈籠巷了。
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,手指絞袖口絞得更緊了。
她告訴自己不要看,不要想,可那眼睛卻像有自己的主意似的,不由自主地往車窗那邊瞟。
鬼使神差地,她伸出手,輕輕撩開了車簾的一角。
外頭是那條熟悉的巷口,青石板路,低矮的屋檐,巷口那棵歪脖子樹還立在那裡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再往裡,是她走過無數遍的路,是那扇褪了色的木門,是門後那個小小的院子,是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下的藤椅,是藤椅上抱著團兒曬太陽的人……
她只看了一眼,便悵惘地放下了帘子。
可這一眼,已經夠了。
聞南容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。
他看著她,看著她還搭在帘子上的手,看著她臉上那副來不及收回去的神情,眼巴巴的,魂不守舍的,像是被什麼東西勾走了魂兒。
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無名火竄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