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霜看著她那副模樣,忽然覺得很沒意思。
他轉過身去,背對著她,聲音悶悶的:「你走罷,既然你要做你的好女兒、好妻主,那就走,我不攔你。」
譚玉箏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單薄得很,肩膀微微顫抖著,像是在拼命忍著什麼。她心裡酸得厲害,想上前一步,腳卻像生了根,動不了。
「清霜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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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輕聲道。
「走啊!」
清霜猛地轉過身來,眼睛紅紅的,卻沒有淚。
他看著她,咬著牙,一字一頓地說:「你不是要了斷嗎?你不是要回去做你的好人嗎?那就走!別在這裡假惺惺的!」
譚玉箏被他這一聲吼,退後了一步。
她看著他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樣,疼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她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
清霜也站在那裡,看著她,眼眶紅紅的,嘴唇抿得死緊。
終於,譚玉箏低下頭,輕聲道:「那……我先走了。你……你好好照顧自己。方大夫那裡,你若是不想去,不去便是。院子你安心住著,戶籍的事,我會繼續盯著,辦好了就給你送來。你……你若是有事,讓人來衙門找我,算了……」
她狠下心腸,想著當斷則斷,「若是沒什麼大事,你莫要再來尋我了!」
她說完,轉身往外走。
身後,清霜沒有說話。
她走到院門口,腳步頓了頓。
她想回頭看一眼,又不敢。
她怕自己一回頭,就走不了了。
她咬了咬牙,邁出了院門。
身後,傳來「砰」的一聲響,是廚房裡那鍋芙蓉蓮子酥,被掀翻在了地上。
譚玉箏的腳步頓了一下,沒有回頭,繼續往前走。
走出燈籠巷,天已經大亮了。
街上的鋪子都開了,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,人來人往的,熱鬧得很。
她站在巷口,看著這熱鬧的街市,忽然覺得這一切都離她很遠很遠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子,那裡還有淡淡的松木香,是清霜身上的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站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往衙門的方向走去。
一席話斷三更夢,兩處人分半載緣。
莫道痴兒心似鐵,柔腸已碎不堪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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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冰釋懷托家業
玉箏送父赴歸程
不提譚玉箏狠心和清霜一拍兩散,回了衙門上值。
且說那日崔冰在堂前發了一通火,將譚玉箏好生數落了一番。
事後回到房中,坐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發了半日呆,心裡卻漸漸不是滋味起來。
王忠端了茶進來,見他悶悶不樂,便輕聲道:「主父,茶涼了,換一盞熱的罷。」
崔冰接過茶,抿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他嘆了口氣,道:「王忠,你說我今日是不是太過了?」
王忠一愣,道:「主父說的是……」
「箏兒的事。」
崔冰望著窗外,聲音低低的,「我當著南容的面,將她訓成那樣,她一句話也不敢回,跪在地上,冷汗涔涔的。我看著她那模樣,倒像看見了她小時候。那時她才七八歲,我管她管得嚴,這也不許,那也不准,她怕我怕得厲害,見了我就像老鼠見了貓。如今她都成家了,在衙門裡當差,同僚們誇她踏實肯干,譚通判也說她是個好的。可在我面前,她還是那副謹小慎微的樣子,連句話都說不利索。」
王忠聽了,沉默了一會兒,道:「主父是怕女娘君君抬不起頭來?」
崔冰點點頭,道:「我從前因著她娘的事,管得太嚴了。她娘荒唐,我怕她學了她娘,便什麼都要管,什麼都要問。她小時候想跟鄰居家的孩子去捉蟋蟀,我不許,說那是沒出息的男孩子玩的,她想學畫畫,我說畫畫能有什麼出息,逼她讀書,她想跟鋪子裡的活計去擺攤子做生意,我說你連書都讀不好算盤也撥不開,擺什麼攤子莫不是貪玩?如今想想,是我把她管傻了。她不是沒有主意,是不敢有主意。她不是不會說話,是不敢在我面前說話。」
王忠勸道:「主父也是為了女娘君好。那時候家裡艱難,主父一個人撐著,又要管鋪子,又要管孩子,哪裡顧得了這許多?女娘君心裡都明白的,她從來不曾怨過主父。」
崔冰搖搖頭,道:「她不怨我,是她孝順。可我不能因為她不怨,就覺得自己做得都對。那日的事,我事後想想,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。她支銀子幫同僚,是善心,給南容買簪子,是夫妻情分。我卻不分青紅皂白,當著南容的面把她訓得抬不起頭來。她好歹也是個女娘君,日後要挑起咱們譚家二房門楣的,如今又在衙門裡當值,說起來在外頭也是有頭有臉的,我這樣不給她留臉面,叫她以後回了內宅怎麼在南容面前抬頭?」
王忠想了想,道:「主父說得是。女娘君大了,如今又成了家,當了一家之主,有了同僚,有了夫婿,那譚通判不還誇她是個踏實肯乾的嘛。女人多是要臉皮的,家裡確實不該管得太緊。再說,這譚家的基業,往後還得落在女娘君君頭上。那聞南容再能幹,叫我說,也是個外姓的男子,終究不能替女娘君當家做主。」
崔冰聽了這番話,沉默了好一會兒,點了點頭,道:「你說得有理,我該放手,尋個機會讓她自己歷練歷練。家裡的事,鋪子裡的事,全都交給她。我在一旁看著,不插手,看她能不能撐起來。」
正說著,外頭有人送了一封信來。
崔冰接了,拆開一看,臉色便變了。
王忠忙問:「主父,怎麼了?」
崔冰的手微微發抖,把信紙攥得皺巴巴的。
他低下頭,半晌才道:「我父親……過世了。」
王忠一驚,連忙跪下道:「主父節哀。」
崔冰擺了擺手,讓他起來,自己卻坐在椅子上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他嫁到譚家二十餘年,再未回過清河。
初時是沒臉回去。
譚寶珠荒唐,把家產敗了大半,他哪有臉去見父母姊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