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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.當成你養的一條狗

  清霜說著,轉身就要往廚房走,腳步輕快,連嘴角都翹著。

  譚玉箏站在院門口,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
  她咬了咬牙,定定神,開口道:「清霜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有些啞,不像平日那般溫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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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清霜的腳步頓住了。

  他慢慢轉過身來,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回去。

  他看著譚玉箏,那雙眼睛還是好看的,可裡頭的光在一點點暗下去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他的聲音也變了,不再是方才那輕快的調子,淡淡的,帶著幾分戒備。

  譚玉箏深吸一口氣,走進院子,在藤椅上坐下。

  清霜也坐下了,坐在她對面,中間隔著那張小桌。

  桌上還擺著昨日的茶盞,初一還沒來得及收拾。

  譚玉箏低著頭,手指絞著袖口,絞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道:「清霜,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
  清霜沒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

  譚玉箏絮絮叨叨地開了口,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沒勇氣說下去似的:「我親娘的事,我之前扯閒話時跟你說過的。她當年荒唐,眠花宿柳,養了一堆小倌,把家產敗了大半,最後死在那見不得人的病上。我爹爹一個人撐起譚家,又當爹又當娘,把我拉扯大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累,我心裡都清楚。他從小教導我,做人要老實本分,要知廉恥、守規矩,不能學我娘那樣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:「我娶了夫婿,入門還不到半年。他雖然……雖然對我淡淡的,可他是明媒正娶進門的,是我譚玉箏的正夫,我不能再讓他難做。」

  清霜聽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嘴唇抿得越來越緊。

  譚玉箏又道:「我和你,雖然清清白白的,什麼也沒發生。可在旁人眼裡,卻不是這麼回事。你住在這裡,我日日來看你,給你送銀子、送東西、送吃食。人家怎麼看?怎麼想?我爹爹年紀大了,經不起氣。我夫婿……他也不容易。我不能再這麼不明不白地跟你廝混下去了。」

  「廝混?」

  清霜忽然開口,聲音冷冷的,「你覺得我們是在廝混?」

  譚玉箏一愣,連忙道:「不是,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是說……」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清霜打斷她,聲音越來越冷,「你說完了沒有?」

  譚玉箏張了張嘴,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清霜看著她,那雙眼睛裡沒了方才的光,也沒了溫度。

  他冷笑一聲,道: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把我撿回來,養好了,又要給丟了嗎?」

  譚玉箏連忙道:「不是丟,我已經替你想好了。這小院子,我續了一年的房租,你安心住著,不用急。方大夫那裡,我替你說好了,你去她藥鋪里當夥計,既能學點本事,也不算太累。一個月有一兩銀子的工錢,節省著用,也能過日子。當然,你若是不想留在蘇州,想離開這裡去別處謀生,那我也替你準備盤纏,你想去哪裡都行。只是戶籍的事還沒辦妥,可能得再等些日子……」

  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,把自己這些日子想好的安排,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。

  說完,她抬起頭,看著清霜,等著他回應。

  清霜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看著譚玉箏,那眼神里有冷意,有譏諷,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  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冰凌。

  「譚玉箏,你可真是想得周到。」

  他一字一頓地說,聲音裡帶著刺,「什麼都替我想好了,院子租好了,工錢說好了,連盤纏都備好了。你是不是覺得,我該跪下給你磕個頭,謝你大恩大德?」

  譚玉箏被他這話刺得心裡一疼,連忙道: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我只是……」

  「你只是什麼?」

  清霜站起身來,低頭看著她。

  他比她高半個頭,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眼神冷冷的,帶著幾分壓迫感,「你只是覺得我礙事了,礙著你做你的好女兒、好妻主了,對不對?你怕你爹爹生氣,怕你夫婿不高興,所以要趕我走,對不對?」

  譚玉箏站起來,急道:「不是趕你走,我是替你安排好了……」

  「安排?」

  清霜冷笑一聲,「你替我安排?你問過我沒有?你問過我想不想去藥鋪當夥計?你問過我想不想離開蘇州?你什麼都沒問,就替我做主了。譚玉箏,你把我當什麼?當成你養的一條狗?餵飽了,牽出去,找個地方拴起來,就算仁至義盡了?」

  譚玉箏被他這一番話堵得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想解釋,可清霜不給她機會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覺得,你做得夠好了?」

  清霜的聲音越來越高,「你花了銀子,租了院子,買了藥,安排了活計,你就對得起我了?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了?譚玉箏,你有沒有想過,我願不願意?」

  譚玉箏愣住了。

  清霜看著她,眼眶有些發紅,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
  他的嘴唇微微發抖,聲音也有些顫,卻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:「你把我從春鶯啼救出來,給我贖身,給我治病,給我買衣裳買吃食。你對我好,我都記著。可你憑什麼,說把我撿回來就撿回來,說把我丟掉就丟掉?」

  譚玉箏心裡一酸,道:「我沒有要丟掉你……」

  「你有!」

  清霜打斷她,「你方才說的那些話,不就是這個意思?你爹爹不高興了,你夫婿不高興了,你就要把我打發了。你考慮過我沒有?你有沒有想過,我離開這裡,能去哪裡?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,連個戶籍都沒有,你讓我去藥鋪當夥計?我這樣子,能當什麼夥計?我連自己從前是做什麼的都記不清,我連自己會不會算帳都不知道,你讓我去當夥計?」

  他說著,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啞,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,可吼完了,聲音卻顫得更厲害了。

  譚玉箏站在那裡,手足無措。

  她想說些什麼來安慰他,可好像,說什麼都沒用,說什麼都是錯的。

  他有一句話說得對,她什麼都替他想好了,唯獨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