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轉過頭,怔怔地看著他。
他跪在她身邊,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柔和了幾分,睫毛微微垂著,神情平靜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崔冰把簪子放在桌上,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兩個人。
女兒一臉憨傻,眼眶紅紅的,像是要哭,女婿端端正正地跪著,不慌不忙,神色坦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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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嘆了口氣,擺了擺手,道:「罷了罷了,都起來罷。」
譚玉箏連忙去扶聞南容,聞南容卻自己站了起來,輕輕拂了拂衣擺上的灰。
崔冰拿起那根白玉簪,又看了一眼,遞給聞南容,道:「既然是箏兒的一番心意,你便收好。這簪子不錯,留著還能傳家。送夫婿禮物是應當的,只是以後莫要這般破費了。」
聞南容雙手接過,低頭道:「是,多謝岳父。」
崔冰又道:「那蟲草的事,既然是幫同僚,也沒什麼。只是以後這種事,不要瞞著我。一百兩銀子不是小數,你們夫妻年輕,不知輕重,萬一被人騙了怎麼辦?」
聞南容欠身道:「岳父教訓的是,是我考慮不周,讓岳父操心了。」
崔冰又嘆了口氣,看著還站在一旁發愣的譚玉箏,道:「還站著做什麼?沒出息的東西,連句話都說不利索,還不如你夫郎。念在你也是對你夫郎一片真心的份上,我也不好說你什麼。往後有什麼事,夫妻倆商量著辦,別自作主張。南容比你聰明,多聽他的,聽見沒有?」
譚玉箏連連點頭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:「聽見了,聽見了。」
崔冰擺擺手,道:「行了,回去歇著罷,時候不早了。」
譚玉箏連忙爬起來,腿都跪麻了,晃了晃才站穩。
她低著頭,不敢看崔冰,也不敢看聞南容。
崔冰又囑咐了幾句,無非是銀子的事要上心,鋪子裡的帳要盯緊,別讓人鑽了空子,小夫妻過日子不能大手大腳。
又讓譚玉箏好好待聞南容,別辜負了這麼好的夫郎。
譚玉箏一一應了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崔冰擺擺手,讓他們回去。
譚玉箏轉身往外走,聞南容跟在她身後。
出了正堂,譚玉箏低著頭,不敢看他,小聲道:「夫君,謝謝你。」
聞南容沒有說話。
兩人一前一後,沉默著往東邊小院走。
月光照在石板上,清清冷冷的,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一個在前,一個在後,隔著一兩步的距離,誰也不挨著誰。
進了屋,聞南容在桌邊坐下,拿起桌上的帳本,翻開來,低頭看。
譚玉箏站在門口,手足無措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聞南容翻了一頁帳本,頭也沒抬,淡淡道:「以後,不要再去那地方了。」
譚玉箏心裡一緊。
聞南容又道:「你身上有他的味道,我聞得出來。今日能瞞過去,明日呢?」
譚玉箏低下頭,說不出話來。
聞南容翻了一頁帳本,語氣淡淡的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:「你在外面的事,我管不著,也不想管。但你若要繼續,別讓岳父知道。他年紀大了,經不起氣。」
譚玉箏站在那裡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得慌。
她想說些什麼,可聞南容已經低下頭,專心看他的帳本了,似乎方才那番話,不過是隨口一提,不值得再多說一個字。
她站了一會兒,默默走到小榻邊,鋪開被子,躺下來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,涼涼的。
她睜著眼,望著房梁,心裡亂成一團。
不知過了多久,聞南容那邊吹了燈,屋裡暗下來。
譚玉箏聽著他躺下的聲音,聽著他翻身的窸窣聲,聽著他的呼吸漸漸均勻。
她睜著眼,望著黑暗,想起清霜今日餵她吃栗子糕時那副期待的模樣,想起他翹起的嘴角、柔柔的眼神,想起他說「下次再做更好的」。
她又想起崔冰失望的眼神,想起他說的「你跟你那個娘,簡直一模一樣」。
她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,疼得她蜷起了身子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被子裡,輕輕嘆了口氣。
黑暗裡,聞南容的聲音忽然響起:「早些睡。明日還要當值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屋裡又安靜下來。
月光慢慢地移,從窗欞移到地上,又移到牆上,一寸一寸的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正是:
一筆銀錢惹禍根,堂前怒斥淚紛紛。
若非夫婿巧言救,已是家規杖下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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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箏狠心斷孽緣
清霜冷麵譏周全
且說譚玉箏這一夜翻來覆去,幾乎沒怎麼合眼。
崔冰的話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裡,拔不出來。
她想起爹爹一人撐起譚家的艱難,想起他這些年的操勞,想起他今日失望的眼神,心裡便像壓了一塊大石頭,沉得喘不過氣來。
她是個孝順老實的孩子,打小就知道爹爹不容易。
娘親荒唐,爹爹一個人拉扯她長大,又當爹又當娘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累。
她不能讓爹爹再為她操心了。
清霜那邊,不能繼續這麼不清不楚地養在外面。
算怎麼回事呢?
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
聞南容的呼吸聲從床上傳來,均勻綿長,像是睡得很沉。
她想起他今日跪在她身邊說「要罰便連我一同罰」時的模樣,心裡又是一陣酸澀。
她不該對不起他的。
清霜那裡,是該了斷了。
這個念頭一起來,她便再也睡不著。
睜著眼望著黑暗,一直到天邊泛了白。
第二日一早,她沒去衙門,先告了半日假,徑直往燈籠巷去。
小院的門開著,裡頭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,還有初一在灶台邊被煙燻得咳嗽的聲音。
清霜站在廚房門口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兩截瘦白的手臂,臉上又蹭了幾道灰,正指揮初一往鍋里加水。
他一回頭,看見譚玉箏站在院門口,眼睛便亮了,連忙在圍裙上擦擦手,迎了出來。
「你今日怎麼這麼早來了?我今日學了一種新的點心,芙蓉蓮子酥,方才試了一鍋,不太成,這一鍋瞧著好些了。你等著,馬上就好,正好給你嘗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