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霜不說話,只是低著頭,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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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瞧不得他這副自憐自怨的模樣,又道:「我救你,也不光是瞧你可憐。這天底下可憐人多了去了,我哪裡救得過來?」
這話說出口,她自己倒先愣了一下。
她救他,不光是可憐他,那是什麼?
她想了想,似乎也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只是那日在巷子裡看見他,便放不下了,後來在春鶯啼再見他,便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了。
清霜聽了這話,慢慢抬起頭來。
暮色里,他那張清麗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,眼角泛著紅,睫毛上掛著幾顆晶瑩的淚珠,欲墜未墜的,在朦朧的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他看著她,目光灼灼的,帶著幾分期盼,幾分忐忑。
「那當初,」他輕聲問,聲音有些啞,「女娘君君為何救我?」
譚玉箏被他這樣看著,心裡忽然有些慌。
她想了想,老實道:「那日你在巷子裡,突然揪住我的衣擺,一張臉看著倔強極了。我就想,你這樣的人,好比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,若是真叫你彎下腰,和那些淤泥作伴,實在是暴殄天物。你也是斷活不下去的,我便……於心不忍。」
清霜的睫毛顫了顫,那幾顆淚珠便滾了下來,順著臉頰滑落。
譚玉箏又道:「後來在春鶯啼再見你,你寧肯挨打也不願意接客。我既是佩服你,又是心疼你。回去以後,一閉上眼,都是你的影子,心裡也都掛著你。再後來,那老鴇說要將你賣了,我便是半點理智也沒了。只想著不拘多少銀錢和代價,總得將你從那泥潭裡撈出來,不叫你落火坑裡。」
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,自己也有些意外。
這些話憋在心裡許久了,今日不知怎的,竟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。
她說得情真意切,沒有半點遮掩,也沒有半點私心,乾乾淨淨的,像她這個人一樣。
清霜聽著,眼睛裡的淚越聚越多,卻忍著沒有哭出聲。
他只是看著她,一瞬不瞬地看著,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心裡。
譚玉箏又道:「我是個有夫婿的人,本不該同你有半分牽扯。但天可憐見,我實在是不忍心叫你這樣一朵高潔的霜花,香消玉殞。清霜,我救你,不圖你什麼回報。你只要好好的過日子,我就心滿意足了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:「至於你之前給我甩臉子發脾氣,我是半點沒往心裡去的。換位思考,若是我落到這種境地,只怕脾氣比你還大些。左右你那些不快也傷不到我半點,你更不必因此自責。說起來,見到你這般傲嬌折騰,我反倒還心安些,說明你這個人啊,開始活過來了。」
清霜抬起頭,望著她。
眼尾泛著紅,幾顆晶瑩的淚珠掛在睫毛上,搖搖欲墜的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哽咽著說不出來。
譚玉箏忍不住抬手,輕輕替他抹掉臉上的淚。
她的手指觸到他冰涼的臉頰,他的睫毛顫了顫,更多的淚滾落下來,打濕了她的指尖。
她輕聲道:「清霜,比起你孤苦無依、走投無路、跪下來求人的模樣,我倒是寧願你永遠趾高氣昂、亂發脾氣。」
清霜怔住了。
他看著她,看著這個傻乎乎的老實女人,這個花光銀錢都要救他的女人,這個被他摔碟子甩臉色卻從不記恨的女人,這個明明有正夫卻還要管他死活……卻又不是騙他身子的女人。
她站在暮色里,臉上帶著笑,眼睛亮亮的,乾乾淨淨的,像一汪清水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
他忽然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一手摟著團兒,一手伸出去,摟住了譚玉箏的脖子,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,輕輕啜泣起來。
那哭聲很輕,壓抑著,克制著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可他的肩膀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,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
團兒被擠在兩人中間,「嗚嗚」叫了兩聲,掙扎著探出小腦袋,黑溜溜的眼睛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不知發生了什麼事。
譚玉箏僵了一下。
她沒想到他會這樣。
他的手摟得有些緊,臉埋在她肩上,她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透過衣裳,落在她的皮膚上,濕漉漉的。
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,快得有些發慌。
她站了一會兒,慢慢抬起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背。
「好了,別哭了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嚇著他,「哭多了傷身子。方大夫說了,你不能氣不能惱,也不能憂不能愁。哭也算憂愁的一種罷?別哭了。」
清霜不說話,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。
譚玉箏便不再勸,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暮色越來越濃,院子裡暗下來,只有天邊還剩一抹淡淡的紅。
團兒在兩人中間打了個哈欠,閉上眼睛,又睡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清霜的哭聲漸漸止了。
他沒有抬頭,只是悶聲道:「譚玉箏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的那些話,是真的麼?」
「哪些話?」
「就是……不圖我回報,只要我好好過日子,你就心滿意足。還有……寧願我趾高氣昂發脾氣,也不願我跪下來求人。這些,是真的麼?」
譚玉箏道:「自然是真的,我騙你做什麼?」
清霜沉默了一會兒,又道:「那你以後,還來不來?」
譚玉箏道:「來的。團兒還在這裡呢,我得來看它。」
清霜的手緊了緊,聲音更悶了:「就只為看團兒?」
譚玉箏想了想,老實道:「也看你。」
清霜沒有再說話。
他的手慢慢鬆開了,從她肩上收回來,退後一步,低下頭。
暮色里,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見他耳根紅紅的,像染了一層胭脂。
團兒被他抱得太久,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,「嗚嗚」叫著要下來。
清霜彎腰把它放在地上,團兒便搖搖晃晃地跑到譚玉箏腳邊,蹭了蹭她的鞋,又跑回清霜腳邊,來回跑了兩趟,像是很高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