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背過身去,把鍋里那團黑東西剷出來倒掉,又去刷鍋。
水濺到灶台上,濺到他袖子上,他也不理會,只是悶頭刷鍋,那背影倔倔的,耳朵尖卻紅得能滴血。
初一縮在廚房門口,手裡攥著一把蔫了的青菜,想進去幫忙又不敢,看見譚玉箏便像看見了救星,小聲道:「譚娘子,您可來了。郎君他……他不讓我幫忙,非要自己做。」
譚玉箏擺擺手,讓初一先去院子裡待著。
她走進廚房,在清霜身邊站定,道:「怎麼忽然想起做飯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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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霜不說話,只是用力刷鍋,那鍋底都被他颳得吱吱響。
譚玉箏也不催,就站在一旁等著。
過了一會兒,清霜才悶聲道:「這些日子,受了你的恩惠。想著……給你做頓飯,報答一下。」
譚玉箏聽了這話,心裡一軟。
她看了看他花貓似的臉,又看了看滿地的狼藉,笑道:「你身子還沒好全,做什麼飯?我哪裡需要你做飯報恩。」
清霜刷鍋的手頓了頓,沒接話。
譚玉箏忽然想起一事,道:「對了,那日孫瑩瑩和祿蕾來吃飯,你張羅的那一桌子菜,色香味俱全,孫瑩瑩還連連誇你賢惠能幹。你那手藝是跟誰學的?」
清霜手上的動作停了。
初一在院子裡聽見了,嘴快,忍不住道:「那桌子菜全是去外面買的!幾個大菜是真味樓的老師傅炒的,小菜是巷口李婆子家買的,連那湯都是食鋪里端回來的!」
譚玉箏恍然大悟,笑道:「難怪那日吃著有真味樓的味道,我還當你手藝那般好呢。」
清霜把刷子往鍋里一扔,轉過身來,瞪了初一一眼,道:「就你話多!」
初一縮了縮脖子,一溜煙跑遠了。
清霜回過頭,正對上譚玉箏笑眯眯的眼睛。
他臉上那層紅又深了幾分,別過頭去,嘟囔道:「我本來就不會做飯。那日她們要來,我怕給你丟臉,才去買的。」
譚玉箏看著他那副彆扭的模樣,心裡忽然有些軟。
他肯為了給她「報答」而把自己弄成這副狼狽樣子,這份心意,比什麼山珍海味都珍貴。
她柔聲道:「不會做飯也沒什麼。我也不會,小時候爹爹曾讓我學,後來我把廚房燒了,從此他再也不提了。」
清霜聽了,嘴角微微動了動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譚玉箏又道:「你看你,臉都花了。」
她掏出手帕,遞給他,「擦擦。」
清霜低頭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,沒接。
譚玉箏便自己上前,踮起腳尖,替他擦臉上的灰。
他比她高半個頭,她得仰著臉,舉著手,有些吃力。
清霜僵了一下,沒有躲開,只是垂著眼,不看她。
她的手帕是素白的,擦在他臉上,一道一道地留下灰印。
她擦得很仔細,從額頭到鼻尖,從臉頰到下巴,連耳後都沒放過。
清霜站著不動,任她擦,呼吸卻有些亂。
擦完了,她退後一步,看了看,笑道:「好了,乾淨了。」
清霜抬起眼,看著她。
那眼神有些複雜,像是有話想說,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譚玉箏把手帕收起來,道:「不會做飯就別做了,天底下會做飯的人那麼多,大不了出去買就是了。你好好養身子比什麼都強,別把自己折騰壞了。」
清霜沉默了一會兒,道:「那你呢?」
譚玉箏一愣:「我什麼?」
清霜道:「你吃什麼?」
譚玉箏笑道:「我回家吃啊,家裡有廚子,餓不著。」
清霜聽了這話,眼神暗了暗,沒再說什麼。
他轉過身,把圍裙解下來,搭在灶台上,又彎腰把地上的菜葉蛋殼撿起來,扔進簸箕里。
動作慢吞吞的。
譚玉箏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這時,團兒從窩裡跑出來,搖搖晃晃地跑到譚玉箏腳邊,蹭了蹭她的鞋,嗚嗚地叫了兩聲。
譚玉箏彎腰把它抱起來,團兒在她懷裡拱了拱,伸出粉紅的舌頭舔她的手。
清霜回過頭,看見她抱著團兒,團兒在她懷裡撒嬌,他的眼神又暗了幾分。
「團兒該餵了。」
他走過來,從她懷裡把團兒接過去,抱在自己懷裡。
團兒在他懷裡拱了拱,又閉上眼睛睡了。
譚玉箏手裡空了,心裡也有些空。
「那你先餵著,我回家吃飯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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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霜淚落訴衷腸
玉箏心軟慰孤霜
且說譚玉箏拔腿要走,腳剛邁出院門,身後卻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。
那聲音很輕,像是怕被人聽見,拼命忍著,卻又忍不住,一聲一聲的,斷斷續續,像細針扎在棉花上,悶悶的,卻扎得人心口發疼。
她停下腳步,回過頭。
清霜還站在院子裡,懷裡抱著團兒,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團兒被他抱得有些緊,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,「嗚嗚」叫了兩聲,他也渾然不覺。
他就那麼站著,夕陽已經落盡了,院子裡暗下來,他的身影溶在暮色里,顯得格外單薄、格外落寞。
譚玉箏心裡一緊,轉身走了回去。
「好端端的,這又是怎麼了?」
她走到他面前,彎下腰,想看清他的臉。
清霜卻扭過身子,不叫她看。
他別過頭,聲音嗡嗡的,帶著鼻音:「女娘君君管我做什麼?我只是你發好心隨手救回來的,有什麼要緊?你救活我一條命,管我吃飽穿暖,已經是莫大的恩德。」
譚玉箏愣住了。
清霜低下頭,聲音更低了些,像是自言自語:「我只是看著團兒,便想到自己同它一樣。在女娘君君心裡,或許我就是一隻阿貓阿狗。女娘君君心善,出錢出力,將我救回來,我卻不知好歹,之前還給女娘君君甩臉色,實在可恨。女娘君君如今惱我了,那也是我自找的,怨不得你。」
他說著,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啞,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,帶著一絲顫抖。
譚玉箏聽了這話,心裡又急又疼。
她上前一步,道:「你這是說的什麼話?什麼阿貓阿狗的?你是活生生的人,怎麼能拿自己和這畜生比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