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靜悄悄的,正屋亮著燈。
她走進屋裡,聞南容正坐在桌邊,面前攤著帳本,手邊擱著一杯茶。
他聽見動靜,抬頭看了她一眼,見她兩手空空,也沒多問,又低下頭去翻帳本。
譚玉箏站在門口,等了一會兒,見他真的不問,反倒有些意外。
她清了清嗓子,道:「我回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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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南容「嗯」了一聲。
譚玉箏又道:「晚飯吃了麼?」
聞南容道:「吃了。青竹去大廚房端了些,留了一份在灶上溫著,你去吃罷。」
譚玉箏應了一聲,去廚房端了飯菜回來,坐在桌邊吃。
她吃得心不在焉,一邊扒飯一邊偷偷看聞南容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淡藍的家常衣裳,頭髮鬆鬆地挽著,燈下那張臉還是那般好看,眉目如畫,清清冷冷的。
他翻帳本翻得很認真,偶爾皺皺眉,偶爾用筆在紙上記幾個字,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她在看他。
譚玉箏吃完收拾了碗筷,又坐回桌邊。
她本想找些話來說,可看他那副專注的模樣,又不好打擾。
她隨手拿了一本話本翻了幾頁,心裡總想著清霜抱著團兒低頭笑的模樣,又想他一個人在那小院裡,夜裡誰替他看著團兒,團兒夜裡叫喚他會不會睡不好。
她發了一會兒呆,聞南容忽然合上帳本,道:「不早了,睡罷。」
譚玉箏回過神來,「哦」了一聲,連忙起身去鋪小榻。
她抱著枕頭被子,鋪得整整齊齊,又回頭看了聞南容一眼。
他正背對著她,解了外裳,搭在屏風上,那背影修長挺拔,肩寬腰窄,好看得很。
她多看了兩眼,不由又想起白日清霜脫下衣衫露出的身子……
搖搖頭,將那些不合時宜的畫面搖晃出去。
譚玉箏啊譚玉箏,你可是在清霜面前賭咒發誓說不饞人家身子的,腦子裡又在回味什麼呢?
心裡又想起方才想好的那些丟了狗的藉口,一個也沒用上,便有些慶幸,又有些說不清的失落。
聞南容躺下,青竹過來吹了燈,退了出去。
屋裡暗下來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紗,在地上鋪了一片銀白。
譚玉箏躺在小榻上,翻了個身。
小榻還是硬的,雖鋪了厚被子,到底比不得床。
她腰還酸著,卻不敢再提上床睡的話。
她睜著眼,望著窗外的月光,想著清霜,想著團兒,又想著聞南容,想著他今日一個字也沒問她去了哪裡、做了什麼,心裡便有些說不清的滋味。
他不在乎。
她去了哪裡,做了什麼,見了什麼人,他都不在乎。
他心裡沒有她,所以不聞不問,不驚不喜。
她做什麼都是多餘,說什麼都是白費。
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,把被子拉過頭頂。
黑暗裡,聞南容的聲音忽然輕輕響起:「被子蓋好,別悶著頭睡,對身子不好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,把被子拉下來,露出一張臉。
她「哦」了一聲,又不知道說什麼好。隔了一會兒,她小聲道:「夫君,你睡了麼?」
沒有回應。
她等了一會兒,以為他睡著了,便又翻了個身。
「沒睡。」
他的聲音淡淡的,從床上傳來。
譚玉箏便道:「今日孫瑩瑩家的狗下了崽,我去看了看。小狗挺可愛的,圓滾滾的。」
聞南容「嗯」了一聲。
譚玉箏又道:「本想討一隻回來養的,後來想了想,怕你嫌吵,就沒要。」
聞南容沉默了一會兒,道:「你若是喜歡,養一隻也無妨。」
譚玉箏道:「算了,等過些日子再說罷。」
聞南容沒再說話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月光慢慢地移,從窗紗移到地上,又從地上移到牆上,一寸一寸的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譚玉箏閉上眼睛,想著清霜那句話,「明日你早些來,團兒還小,得有人看著。」
她嘴角微微翹了翹,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便散了。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裹緊了些,慢慢睡著了。
聞南容躺在床上,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,許久沒有動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那張臉清清冷冷的,像覆了一層薄霜。
他不知在想什麼,只是睜著眼,望著帳頂,很久很久,才輕輕翻了個身。
正是:
一犬相贈意如何,紅眼低眉軟語多。
莫道霜寒心似鐵,亦有柔腸不可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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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霜下廚報恩惠
玉箏寬言慰窘顏
且說譚玉箏下了值,心裡惦記著團兒,也惦記著團兒的主人,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往燈籠巷去。
這日天氣晴好,夕陽還掛著,把巷子裡的青石板路照得金燦燦的。
她走得不快,心裡盤算著,今日去看看清霜,逗逗團兒,待一會兒就回家,莫要待久了惹他不高興。
剛到小院門口,她便聞到一股濃烈的煙味,嗆得她咳了兩聲。她心裡一驚.莫不是走水了?
連忙快步往裡走。
院子裡煙霧繚繞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她捂著口鼻穿過煙霧,只見廚房的門大敞著,裡頭更是濃煙滾滾,一個身影在煙霧中手忙腳亂地忙活著,鍋鏟碰得鐵鍋哐哐響。
她定睛一看,那身影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圍裙,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黑灰,頭髮絲里都沾著煙塵,竟是清霜。
平日裡那張清冷出塵的小臉,此刻花得像只偷吃了灶王爺供品的貓兒,鼻尖上一道黑印,額角也蹭了一抹灰,連睫毛上都沾著菸灰。
他手裡攥著鍋鏟,正對著鍋里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發愁,聽見腳步聲,回過頭來,看見是譚玉箏,臉上便浮起一層薄紅,下意識地把鍋鏟往身後藏了藏。
那鍋鏟也是黑的。
譚玉箏看看他,又看看鍋里那團分辨不出本來面目的東西,再看看灶台上東倒西歪的瓶瓶罐罐、滿地狼藉的菜葉蛋殼,忍不住笑了。
清霜臉上更紅,那層薄紅從臉頰蔓延到耳根,連脖子都染了色。
他別過頭,硬邦邦地道:「笑什麼笑。」
譚玉箏連忙收了笑,道:「沒笑,沒笑。你這是……做飯呢?」
清霜「嗯」了一聲,聲音低得像蚊子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