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道:「這是同僚家裡養的狗下的崽,我看著可愛,便要了一隻,拿回家去養。」
清霜聽了這話,手上的動作頓了頓。
「拿回家去」,自然是拿回她那個有正夫的家。
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,面上卻不顯,只是淡淡道:「哦。」
他突然想起隔壁那男人的話,心裡便像堵了塊石頭。
隔壁住著個獨身男子,名喚秋蘭,說是獨身,其實是王員外娘子養的外室,贖身出來兩年了。
初時那王員外娘子喜歡得不得了,日日都來,還允諾將他抬回家裡做侍郎。
可漸漸也就膩了,十天半個月才來一次,最近更是快一個月沒來了,說是家裡頭正夫身子不好,走不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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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些日子清霜在院子裡摔碟子,動靜太大,這秋蘭便跑過來看熱鬧,剛好看見譚玉箏訕訕地離開。
後來秋蘭出去逛街,在街上看見譚玉箏和聞南容夫妻同打一把傘,有說有笑地走著。
回來之後,他便跑到清霜這邊來,說是串門,其實是來看熱鬧的。
他靠在門框上,笑嘻嘻地道:「清霜弟弟,你可知道你那女娘君昨日在街上做什麼?跟她那正頭夫婿一起逛街呢!嘖嘖,你是沒看見,她那夫婿生得那叫一個好看,跟畫上的人似的。我活了這麼多年,沒見過那麼俊的男人。你瞧瞧你,長得也不差,可跟人家一比,就差了些意思。」
清霜冷冷地看著他,不說話。
秋蘭也不在意,繼續道:「我勸你呀,收收你那小性子。你想想,人家放著那天仙似的正夫不睡,在外面養你、和你在一起,能圖什麼?不就圖你溫柔小意、會伺候人麼?你若是仗著這點寵愛便這般耍脾氣,遲早將人家推回家裡去。到時候,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。」
他說著,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了幾分過來人的感慨:「我當初也是這樣,仗著自己得寵,在王員外娘子面前拿喬,要這個要那個,動不動就發脾氣。如今呢?人家膩了,十天半個月不來一回,便是來了,也是坐坐就走,連飯都不肯吃。我如今想見她一面都難,更別提什麼恩寵不恩寵了。你啊,趁著她還稀罕你,好好哄著,別學我。」
清霜聽了這些話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,說不清是疼還是澀。
他面上卻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,只道:「我與你根本不同,我的事,不勞你操心。」
秋蘭也不惱,笑了笑,搖搖擺擺地走了。
此刻,清霜抱著那隻小狗,低著頭,手指輕輕撫著它柔軟的毛。
小狗在他懷裡拱了拱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,閉上眼睛。
他忽然道:「這狗我喜歡。」
譚玉箏一愣。
清霜抬起頭,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,平日裡總是冷冷的、硬硬的,此刻卻像是蒙了一層水霧,紅紅的,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委屈。
他道:「你把它送給我,行不行?」
譚玉箏有些為難。
這是她特意討來要送給聞南容的,想著家裡有個小東西,也能熱鬧些。
可看著清霜那副模樣,拒絕的話便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這還是他頭一次開口向她討要什麼。
清霜見她猶豫,眼眶更紅了。
他低下頭,聲音也低了下去,帶著幾分沙啞:「我一個人在這裡,孤苦無依的。從前的事都忘了,又才從春鶯啼那種虎狼窩出來,心裡頭……總是怕的。難得瞧這狗兒可愛,想著能有個伴……」
他頓了頓,又抬起頭,勉強笑了笑,道:「你若是不願意,便罷了。左右我這樣的人,哪裡能肖想不屬於我的東西。」
他這一番話,說得又輕又軟,哪裡有半分從前的傲氣?
那紅紅的眼眶,那自憐自傷的語氣,那勉強擠出來的笑,像一根細細的針,輕輕扎在譚玉箏心上。
她哪裡還顧得上別的,連忙道:「願意願意!你喜歡,就送給你。我本就是要拿回家養的,擱哪兒都是養。你一個人在這裡,有它陪著,也能解解悶。」
清霜抬起頭,看著她,眼裡那層水霧還沒散,卻多了幾分亮光。
他道:「真的?」
譚玉箏連連點頭:「真的真的,你給它取個名字罷。」
清霜低下頭,看著懷裡那隻雪白的小狗。
小狗已經在膝蓋上睡了,小肚子一起一伏的,耳朵尖上那兩團淡黃的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。
他想了想,道:「就叫……團兒罷,圓滾滾的,像個糰子。」
譚玉箏笑道:「團兒,好名字。團團圓圓,吉利。」
清霜嘴角翹了翹,把團兒往懷裡攏了攏,低頭看它睡覺。
那模樣,倒像是個得了心愛玩具的孩子,方才那副冷冰冰的樣子,此刻一點兒也瞧不見了。
譚玉箏看著他,心裡忽然有些軟。
她想,他平日裡那麼硬氣,原來也有這樣的時候。
他說他孤苦無依,說心裡頭怕,這些話,他從不肯輕易說出口的。
今日肯說,大約是真的難過極了。
她輕聲道:「你放心,團兒跟著你,一定好好的。我明日再去買些狗食、狗窩送來。你身子還沒好全,別太勞神,讓它陪著你就是了。」
清霜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抬頭。
譚玉箏又坐了一會兒,見他抱著團兒,安安靜靜的,也不說話,便起身告辭。
清霜這回沒有攔她,只是在她走到門口時,忽然道:「明日……你早些來,團兒還小,要熟悉的人多來看看它。」
譚玉箏應了一聲,出了院門。
那隻叫團兒的小狗原是揣在懷裡帶去的
走出燈籠巷,懷裡空空的,心裡也空空的。
這狗本是討來要給聞南容的,如今給了清霜,回家怎麼跟聞南容說?
她走得不快,心裡盤算著,要不說是同僚送的,送了人?
聞南容怕要問送給了誰。
說是路上跑了?
那也太假。
說是根本沒要?
那她巴巴地跑去孫瑩瑩家做什麼。
她想了幾個藉口,都覺得不妥當,索性不想了,到時候看情形再說。
到了家門口,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把臉上的神色整了整,才推門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