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還是老樣子,只是正屋的門關得緊緊的,窗戶也閉著,帘子拉得嚴嚴實實。
譚玉箏走到門前,輕輕叩了叩。
「清霜?你醒著麼?能不能……讓我進去看看你?」
沒有回應。
她又叩了叩,輕聲道:「我知道你還生我的氣,我就是看看你,看你好好的,我就走。」
還是沒有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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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嘆了口氣,以為他不想見自己,便悻悻地轉身,準備回院子裡坐著等雨停。
就在這時,屋裡忽然傳來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像是有什麼重物從高處摔落在地。
譚玉箏臉色一變,猛地轉過身,拍門喊道:「清霜!清霜!你怎麼了?」
裡頭沒有聲音。
她顧不得許多,用力一推,可門從裡頭插著,推不開。
她退後兩步,一咬牙,用肩膀猛地撞了上去。
「砰」的一聲,門閂斷裂,她踉蹌著衝進屋裡。
眼前的景象讓她的血一下子涼了。
清霜仰面倒在床邊的地上,雙眼緊閉,面色慘白如紙,嘴唇泛著青紫色。
他的手指微微蜷縮著,像是想抓住什麼卻沒有抓住。
地上還散落著幾頁紙,是那張贖身契,被他從懷裡掏出來,不知是掉下來的還是想看的。
「清霜!」
譚玉箏撲過去,跪在地上,伸手去探他的鼻息。
還有氣,但很微弱,若有若無的。
他的額頭冰涼,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,身上卻在發燙,手心熱得嚇人。
她慌了神,扭頭朝外頭喊:「初一!初一!快去請大夫!快!」
初一從廚房裡跑出來,看見這情形,嚇得臉都白了,轉身就往外跑。
譚玉箏把清霜扶起來,他身子輕飄飄的,比她想像中還要瘦。
她把他放在床上,拉過被子蓋好,又去擰了帕子敷在他額頭上。
她的手在抖,帕子掉了幾回,才勉強敷好。
「清霜,你醒醒。」
她輕聲喚他,不敢大聲,怕驚著他,「大夫馬上就來了,你撐一撐。」
清霜沒有反應,只是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很痛苦的樣子。
譚玉箏跪在床邊,握著他冰涼的手,心裡又慌又怕。
她不知道他怎麼了,明明前幾日還好好的,能說能笑,能摔碟子能吵架,怎麼忽然就成了這樣?
她想起方才那聲悶響,想起他倒在地上時散落的贖身契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不知過了多久,初一終於拉著一個老大夫氣喘吁吁地跑進來。這次的大夫不是之前慣常請的那位,那老大夫頭髮花白,面容清瘦,背著一個藥箱,腳步卻穩當。
她原是虹橋巷東頭醫館的坐堂大夫,姓方,今日恰好和燈籠巷醫館那位擅長跌打損傷的大夫換地方坐堂。
方大夫放下藥箱,坐到床邊,搭上清霜的脈。
她閉目凝神,診了許久,眉頭越皺越緊。
又翻開清霜的眼皮看了看,又讓他張嘴看了舌苔,臉色漸漸凝重起來。
譚玉箏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,只死死盯著方大夫的臉,想從她神情里看出些端倪。
方大夫終於鬆開手,站起身來,沉吟了片刻,道:「這位郎君,是急火攻心,勾起了體內多年殘留的毒素,這才發的病。」
「毒?」
譚玉箏驚得站了起來,「什麼毒?他好端端的,怎麼會中毒?」
方大夫擺擺手,示意她不要急,道:「這毒不是新中的,是舊毒,依老身看,少說也有三五年了。這毒藥很罕見,好在毒性不烈,量也少,且已經被人解過大半,所以尋常大夫診不出來,只當他是體虛虧損。幸好今日是老身來,早年老身曾在太醫院給御醫打過下手,見過這種毒,所以認得。」
譚玉箏聽得心驚肉跳。
三五年?
那還是他被賣到春鶯啼之前的事。
他被什麼人下過毒?
又是誰給他解的?
方大夫繼續道:「這毒雖然解了大半,但餘毒早已浸透四肢百骸,滲入經絡血脈。平日裡看著與常人無異,只是身子會比旁人虛些、弱些。但最要緊的是,他氣不得、惱不得、憂不得、愁不得。但凡心中有鬱結之氣,便會勾引這餘毒發作。今日幸虧發現得及時,老身已經給他施了針,疏通了鬱氣,性命無礙。往後須得千萬小心,若是發作得厲害了,一命嗚呼也是有的。」
譚玉箏聽了,臉都白了,連連點頭。
正說著,床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呻吟。
譚玉箏連忙轉身,只見清霜眼皮動了動,慢慢睜開了眼睛。那雙眼睛還是好看的,只是沒了往日的神采,暗淡得像蒙了一層灰。
他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帳頂,目光慢慢移到譚玉箏臉上,停了一瞬,便轉開了。
「清霜,你醒了?可還有哪裡不舒服?」
譚玉箏湊過去,聲音又輕又柔,生怕嚇著他。
清霜不看她,也不說話,只是微微側過頭,面朝里牆。
譚玉箏知道他還生著氣,不敢多說什麼,只替他掖了掖被角,輕聲道:「你好好歇著,我先去送大夫。」
她起身送方大夫出去。
到了院子裡,她又拉著方大夫問了許多。
方大夫一一答了,道:「他這不算病,也沒什麼藥可開。若要緩解,一是保持心情愉悅,莫讓他再受氣、再傷心。二嘛,可以吃點補品,補補氣血。冬蟲夏草最好,能補肺益腎,止血化痰,對他這身子大有裨益。身子強健了,氣血足了,於心理也是有益處的。」
譚玉箏連忙道:「大夫您那兒有蟲草麼?」
方大夫道:「老身那裡倒是有一包,本是備給王員外娘子的。若是你要,可以先給你勻一半。」
譚玉箏喜出望外,道:「多少錢?」
方大夫伸了兩根手指,道:「一兩蟲草,二十兩銀子。半包是三兩,六十兩銀子。」
譚玉箏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六十兩。
她渾身上下翻遍了,也再拿不出六十兩。
她當玉佩金釵的五十兩,給了孫瑩瑩三十兩還債,又給了清霜二兩零花,買吃的用的又花了幾兩,如今手裡還剩不到十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