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趕緊給陸振東電話。
陸振東正跟幾個人說事,接了電話之後臉色也變了:「阿然來電話了?」
「來了,人沒事,在津市醫院,你趕緊通知其他人,通知阿琛。」
「你別急,我這就去。」
「你先回去看著奶奶和燁燁,電話的事我來辦。」陸振東掛了電話,又先打給陸父老部下那邊,讓他們立刻往山上撤人,又給津市那塊兒的熟人遞了話。
這口消息,得趕緊遞到陸應琛那兒去。
山腳下臨時搭的棚子裡,幾個隊員橫七豎八地靠坐著,嘴裡嚼著乾糧,誰也沒說話。
電話是隊裡通信員跑著送過來的。
莊亮正蹲在地上灌水,聽見喊他,把水壺往地上一杵,三步並兩步迎上去。
「什麼電話?哪來的?」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,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等你尋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通信員把聽筒塞他手裡,上氣不接下氣:「陸家打來的,說宋同志有消息了,讓你趕緊找陸團長。」
莊亮只覺著「有消息」這三個字劈進耳朵里,整個人像被電打了一下,渾身汗毛都豎起來。
他把聽筒往耳邊一貼,嗓門大得把棚子裡的人都嚇一跳。
「什麼!找到了?!人在哪兒?」
電話那頭是陸振東:「是阿然,她打電話回來了!人沒事!被人救了,現在在津市醫院!」
「津市醫院?!好!好!我這就去!」莊亮把聽筒一撂,轉身就往外沖。
「琛哥!找到了!找到嫂子了!」
外面的陸應琛正還在安排這人,聽見聲音,整個人忽然就定住了。
他慢慢直起身,朝莊亮的方向偏過臉去。
晨光從樹縫裡漏下來,落在他半邊臉上,那張臉幾天下來已經瘦得厲害,顴骨支著,下唇上那道裂口又結了新的痂,黑紅黑紅的。
「琛哥!你聽見沒有!找到嫂子了!人沒事!」莊亮的喊聲又傳下來,被風撕得斷斷續續,卻一個字一個字地往陸應琛耳朵里鑽。
陸應琛站在原地,他張了張嘴,想應一聲,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了,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眼前忽然就花了。
全都糊成白花花的一團,天和地像換了位置,整個人晃了晃。
他忙伸手扶住旁邊一棵樹,五指摳進粗糲的樹皮里,指節泛著青白。
「琛哥!」莊亮遠遠看見陸應琛那個樣子,心裡咯噔一下,幾步搶到跟前,兩隻手把人扶住了。
「你怎麼了?是不是沒吃東西發暈了?」莊亮急得嗓子都打顫,「你別激動,人已經沒事了,好得很!嫂子還跟家裡通電話呢,說話清清楚楚的,肯定是好著的!」
他語速飛快,像要把這些好話一口氣全倒出來壓住陸應琛的心。
陸應琛沒接話,只用力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那條紅血絲爬滿的眼白才一點點清明過來。
他鬆開那棵樹,手指從樹皮上帶下幾道灰褐色的碎屑,慢慢落在莊亮肩側。
「車呢?」他問,嗓子啞得幾乎只剩氣音。
莊亮一聽這聲,鼻子又酸了半截,趕緊說:「我讓警衛員去開了,馬上就來了。」
「走。」陸應琛邁出一步,腳底下發軟,身子又歪了一寸。
莊亮趕緊架住他胳膊,咬著牙把人往上帶:「行,行,我扶著你,你省點勁,別嫂子沒事,你倒先倒下去了。」
莊亮一邊扶著陸應琛往坡上走,一邊嘴上不停。
「琛哥,真的是按你說的,被人救走了,嫂子這回是真命大,碰上了過路的車,就是跟我們想的相反了,對方直接送到津市醫院去了。」
「估計對方是去那邊的,所以順道過去了。」他喘著粗氣,脖子上的汗珠子一串串往下淌,「聽說腳骨折了,別的輕傷,人醒著,還能說話,肯定沒大事。」
陸應琛任他架著,兩條腿機械地往上邁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。
他腦子裡只反覆滾著一句話:她還活著,她還活著。
這幾天的東西,到這會兒才像統統翻上來了,胃裡發酸,胸口發堵,眼眶卻乾乾的,什麼也涌不出來。
「你不知道,我剛接到電話還以為是假的。」莊亮還在說,聲音被山風吹得時大時小,「我心跳得呀,跟揣了只兔子似的,差點把通信員都嚇著。」
他說著自己先笑了,那笑裡帶著股劫後餘生的傻氣。
「嫂子能跟沈清姐通電話,說明人是真醒了,腦子也清楚,你可算能鬆一口氣了。」
陸應琛沒松。
「不過琛哥,你上車先吃口東西喝點水成不?自從山上下來,你就沒吃什麼,我讓隊裡弄了點稀飯和饅頭,都在車上放著呢。」
陸應琛沒說話,只加快步子朝坡頂走。
莊亮快步跟上去,聲音近近地湊著:「就吃兩口!算我求你了,你這麼硬撐,等到了津市,你自己先倒下了,還怎麼照顧嫂子?嫂子一見面看你這樣,還不得嚇著?」
陸應琛聽了這話,腳下一頓。
他抬起手,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指腹刮過下巴,粗糲的胡茬扎得他手心發麻,幾天沒刮,臉上像蒙了一層灰黑的殼。
衣服上還沾著泥,袖口被荊棘扯得開了線,整個人活像個從荒山野嶺里鑽出來的野人。
陸應琛接過來莊亮的吃的,掰了半個饅頭塞進嘴裡,嚼得又慢又機械,像在完成什麼任務。
稀飯喝了幾口,溫水灌下去半壺,胃裡那股一直絞著的冷意才慢慢緩下來。
莊亮這才鬆了口氣,朝警衛員一揮手:「開車,去津市醫院!」
車一路往北,土路顛得厲害,車窗外的天從灰白變成湛藍,日頭也漸漸西移。
陸應琛閉著眼沒說話,後腦勺抵在椅背上,眉心那道豎紋始終沒鬆開。
莊亮從後視鏡里看他,見他那雙手十指交叉擱在膝上,指節一會兒收緊一會兒鬆開,像是醒著,又像是睡著了。
大半天過去,車拐過了最後一道山嶺,津市的輪廓在一片灰濛濛的房屋裡顯出來。
車停在醫院大門口時,天已經擦黑。
門廊上一盞黃黃的燈亮著,照著台階上來來往往的幾個白大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