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應琛幾乎是同時從車上跨下來,直接跑進了醫院。
只是剛到了住院區,就看到了在門口長椅坐著的顧岩。
真是顧岩。
顧岩顯然已經看見他們了,卻也不躲,就那麼似笑非笑地站著,像專程等在這兒似的。
陸應琛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顧岩。那片濃黑的夜色里,顧岩背著光,半張臉隱在暗處,只一雙眼睛亮得有些扎人。
可也就那麼幾秒。
「怎麼,不認識了?」顧岩先開了口。他上下掃了陸應琛幾眼,目光在他那身半新不舊的衣服上流連了一圈,嘴角慢慢往上牽。
「陸團這是從哪個垃圾堆里爬出來的?」他慢悠悠地開口,聲音裡帶著明擺著的快意,「看看這一身,不知道的還當是來要飯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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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亮臉色當時就變了,往前一步:「你這人怎麼說話的——」
「我什麼我。」顧岩看都不看他,眼睛還盯著陸應琛,「你也有今天。」
最後幾個字說得又低又輕,像從牙縫裡往外彈。
顧岩嘴角的笑還沒放下來,可那笑不深,只在皮上浮著,像夜裡水面結的一層薄冰。
陸應琛沒說話。
他只那麼看著顧岩,目光又深又冷,像要把這人的五臟六腑都翻出來看一遍。
兩個男人就這麼在大門口站著,夜風從台階上卷過去,把顧岩額前幾根碎頭髮吹起來,又落下。
莊亮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急得直搓手。
這都什麼時候了,怎麼還在這兒較上勁了。
「是你救的她。」陸應琛忽然開口。
他說得極平靜,不像問句,反倒像早就想透了。
夜風從台階上卷過去,把門診樓前那盞黃燈吹得輕輕搖晃,光暈一明一暗地落在兩個男人中間,像水面被人撥了一下。
他看見顧岩,也就那麼幾秒。
「宋然呢?」
這三個字問出來,又平又穩,像刀刃貼著水面慢慢擦過去。
「你倒是一點不知道客套。」顧岩把臉轉回來,嘴角往後扯了扯,「大老遠跑過來,也不先問問她是怎麼被救的?傷成什麼樣?吃飯沒有?張嘴就是人呢,當我是你家警衛員?」
他往門框上一靠,兩條長腿交疊著,姿勢懶散,語氣卻一句比一句沖,像專等著陸應琛接不住才舒服。
陸應琛沒有廢話,往顧岩跟前走了一步,「但你要是一直不說宋然在哪,我就一間病房一間病房地找。」
莊亮站在後頭,急得直搓後脖子,又插不上嘴,只能拿眼珠子在兩人之間來回地轉。
擱平時,就顧岩這副欠收拾的腔調,早一拳懟到臉上去了。
可這會兒嫂子好歹是這人救的,天大的火也得先壓著。
顧岩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,肩膀輕輕抖了一下,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大起來。
「急什麼,人沒了還能飛了?」他站直了身子,從兜里摸出根煙,在手指間轉了兩圈,沒點,就那麼捏著,「陸應琛,你就不好奇宋然現在到底怎麼樣?」
陸應琛的眼皮抬了抬。
「她從山上摔下來,腦袋磕得不輕。」顧岩往前走了一步,兩人的影子在燈下拉得更長,幾乎要疊到一起,「路上把她撿到車上的時候,後腦勺全是血,送到醫院的時候人都沒醒過,醫生看了說,腦子裡面堵著血。」
他故意頓了一下,「這血要是散不了,得開刀,開顱,你懂不懂?花個幾十萬都不一定救得回來。」
顧岩的聲音落下去,混在風裡,又硬又陰。
「你陸團長,做好這個心理準備了嗎?」
陸應琛的瞳孔驟地一縮。
莊亮只覺得後脊樑一股涼氣竄上來,渾身的血卻像被點著了,燒得他臉都白了。
「你他媽胡說什麼!」莊亮猛地往前沖了兩步,嗓子都劈了,「宋嫂子明明跟家裡通了電話,人好好的!你少在這兒咒人!」
顧岩看也不看他,眼睛仍然盯著陸應琛,像只在等他一個人發話。
小方在後頭快要跳起來了。他急得直抓後腦勺,心裡狂叫,我的團長,你瞎編什麼不好,非要編這種話,宋同志不是在病房裡好好坐著嗎。
可他不敢吱聲,只能把臉皺成一團,朝莊亮那邊使眼色,也不知道人家看沒看見。
陸應琛臉上的血色退下去兩分,顴骨下的陰影更重了。
他慢慢抬起頭來,那雙眼睛在黑夜裡冷得發沉,像結了冰的河。
「顧岩,看在你救了宋然的份上,這一次的胡說八道我不跟你計較。」
他往前又逼了半步,兩人之間只剩一臂的距離。
「下次再從你嘴裡聽到一句宋然不好的話,我不會客氣。」
顧岩挑挑眉,倒是沒有將陸應琛的話當回事。
不過,話說過了,又覺得沒什麼意思了,淡淡的說道:「就在201病房。」
話才說完,顧岩就就覺得一陣風從自己跟前掠過,陸應琛已經走了。
顧岩站在原地沒動,看著陸應琛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,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他冷哼的輕笑了醫生:「真他媽閒的。」
小方貓著腰小跑過來,壓著嗓子:「團長,您這是幹啥呢!說什麼開顱幾十萬,這要是把陸團嚇出毛病來可怎麼辦?」
顧岩斜他一眼,語氣淡得像剛下過雨的地面:「嚇他的,你看他信了?」
小方一噎,想想陸團最後那眼神,還真拿不準這人到底信沒信。
「人家不信你還說,有啥意思呢……」
顧岩斜斜的睨了他一眼:「我樂意說,你有意見?」
小方立馬說道:「沒意見,團長你說什麼是什麼。」
顧岩看著空下來的門廊,忽然覺得這地方冷得很。
二樓走廊靜得只剩頂燈發出的輕嗡聲。
陸應琛走到201病房門口。
他的手按在門把上,整個人像被定住了,指節貼著冰涼的金屬,微微泛白。
出了事以後,他找了她幾天幾夜,像把命都豁出去了沒覺得累。
直到這一刻,人就在這扇門後面,他反倒不敢推了。
「琛哥?」莊亮跟在身後,小聲叫了一句,「嫂子就在裡頭,咱們進去吧?」
陸應琛閉了閉眼,把滿腦子亂糟糟的東西都壓下去,才慢慢壓下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