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這是做什麼呢?怎麼還打上自己了?」小方往前挪了半步,又覺得自己這問題問得冒失,「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
他說完,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扇關著的房門上溜了一圈,又飛快地收回來,落在顧岩那隻還沒來得及放下來的手上。
「沒什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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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方越發覺得不對,喉嚨里咕咚一下,咽了口唾沫,壯著膽子又開口:「團長,你該不會是在裡面對宋同志……」
後頭那半截他沒敢說出口,只拿眼睛在顧岩臉上亂瞟。
顧岩皺了皺眉,直起身子來:「你他媽胡說什麼呢。」
小方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發毛,腳下又退了小半步,可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補全了:「團長,不管怎麼說,宋同志已經是陸團的對象了,咱們當兵的,可不能做什麼影響作風的事情啊!」
他這話說得又急又快,像背書似的,說完連自己都後悔了,眼睛一閉,等著挨踹。
顧岩的臉當場就黑了,一步跨過去,抬腿就朝小方腿上踹了一腳,不重,只把人踹得晃了晃。
「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髒東西!」顧岩壓著嗓子罵,手指頭點在小方腦門上,「老子是那種人嗎?」
小方捂著腿,齜牙咧嘴地往後縮,嘴裡忙不迭地討饒:「團長,我錯了,我這不是看你打自己,又從那屋裡出來,一時想岔了嘛……」
「想歪了還敢說出來!」顧岩又揚了揚手,嚇得小方抱頭往旁邊一閃,「滾!」
小方縮著脖子,眼睛從胳膊縫裡往外看,見顧岩沒真打,才鬆了口氣,低聲嘀咕:「那我這不是關心你嘛。」
顧岩哼了一聲,收回手,整了整自己那件皺巴巴的領口,沒再理他。
小方見他臉色緩了些,膽子又壯起來,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問:「團長,宋同志醒了?清醒不?」
小方知道宋然摔到了腦袋,還有點擔心會成傻子。
這一串問題問出來,顧岩的眉頭又慢慢擰了回去。
「醒了。」他聲音沉下來,目光落到地上一塊被鞋底蹭出的灰印子上,「哪能不行,都能嗆人。」
小方聽到這話,先是一愣,隨後心裡那根繃了一夜的弦總算鬆了松,嘴巴動了動,想笑又不敢笑。
「宋同志厲害,還能嗆你。」
小方這話還沒落地,顧岩的拳頭先揚了起來。
風聲從耳邊擦過去,小方脖子一縮,胳膊先掄起來擋住臉,動作比腦子快了好幾拍。
「團長!別打別打!我錯了我錯了!」
「你這張嘴,早晚跟你算總帳。」他拿手指虛點了一下小方的鼻尖,「有空在這兒耍貧,不如去跑趟腿。」
小方一聽不用挨打,立馬把胳膊放下來,挺了挺腰板:「團長您說,上刀山還是下火海?」
「滾你的。」顧岩從褲兜里掏出一把票子,數也沒數,抽出幾張塞進小方手裡,「去趟國營飯店,買份粥回來,加點肉,要清淡口,油別大。」
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,語速慢下來,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宋然那張慘白的臉。
她那樣子,哪經得起大油大葷。
「去吧,再給我帶兩個包子。」
小方接過錢,先是一愣,隨後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瞭然的弧度。
「團長,這粥是給宋同志買的吧?您自己就吃倆包子啊?」
顧岩一腳已經踹出去了。
小方早有準備,猴子似地往後一蹦,那腳擦著他褲管過去,沒沾著半點。
「開車去,二十分鐘給我回來。」
小方不敢再貧,應了一聲就往樓梯口跑。
顧岩看著他拐過轉角,才慢慢靠回牆邊。
他這人有怪癖,心裡越亂,嘴越欠。
顧岩在外面站了差不多二十分鐘,小方還真卡著點回來了。
腳步聲從樓梯口一冒出來,顧岩就直起了身子。
小方跑得滿頭是汗,手裡拎著個鋁製飯盒,外面裹著條灰撲撲的毛巾,還熱騰騰地往外冒白氣。
「團長,粥買回來了!」小方壓低嗓子嚷了一句,「肉絲粥,我讓師傅少放了油,還撒了把蔥花,准香。」
小方張了張嘴,「團長,今晚還在這兒守著麼?」
顧岩偏過頭,眼刀子斜過來:「你管得著?」
小方縮了縮肩,臉上卻還帶著點不服氣:「我是管不著,可您自己也得吃口東西啊,宋同志醒了是好事,您別跟著熬倒了,回頭陸團那邊……」
他話說到半截,猛地剎住。
顧岩的臉已經冷下來,半張臉隱在牆角的陰影里,鼻子以下被光切成明暗兩半。
他嗓音沉下去,「我自己的事,我心裡有數。」
小方不敢再吭聲,把包子往懷裡一抱,退到走廊那頭的長椅上坐著,咬一口,偷偷往這邊瞄一眼。
顧岩沒再看他,轉身推開病房門。
宋然還是他出去時那個姿勢,半靠在床頭,腦袋微微朝窗戶那邊偏著。
外頭的天已經亮透了,陽光從半掩的窗簾縫裡擠進來,正落在她手背那塊發青的針眼上,把上面一道細小的筋脈照得發亮。
她聽見門響,慢慢轉過臉來。
顧岩把飯盒往床頭柜上一放,伸手去掀蓋子,熱氣轟地撲上來,肉香和蔥花香混在一起,他拿手扇了扇,「李醫生說你要補充點營養,趁熱吃。」
宋然看了一眼那盒粥,又抬眼看他。
顧岩被她這一看得不自在,弄了兩個枕頭給宋然墊在後背,讓她能坐起來。
然後將粥放到碗裡,舀了一口送到她嘴邊:「張嘴。」
「我自己來就可以。」宋然對顧岩也是很陌生的,現在對方這麼親近,宋然莫名有點不自在。
「你自己怎麼來?你的手能動?」
「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,怎麼現在還不聽話了?」顧岩把勺子在半空里又往前送了送:「涼了吃就不好了,別耽誤。」
這次宋然沒再犟,微微張開嘴,讓他把粥餵了進去。
第一口下去,她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嗓子像被熱粥一燙,那股乾裂的疼又竄上來,她咽得極慢,好半天才把第二口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