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上的宋然繼續昏迷著,連睫毛都沒顫一下。
顧岩把臉別開,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他重新看回宋然,眉頭越擰越緊。
這山野荒郊的路,她怎麼會一個人摔成這副樣子?
是誰把她逼到這份上的?
他腦子裡亂糟糟的,像被人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,又沉又悶。
沒過多久,病房外頭響起一陣腳步聲,由遠及近,最後停在門口。
門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顧岩從床邊站起來,步子放得極輕,像怕鞋跟磕地會驚著床上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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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繞過床尾,朝門口走,手已經按上門把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宋然還是那樣躺著,半點知覺也沒有。
小方就站在門口,一隻手還抬著,保持著要再敲下去的姿勢。
顧岩把門拉開,只側出半邊身子,眉頭先壓了下去,聲音也壓得極低:「出去說。」
小方那張黝黑的臉繃得緊緊的,喉頭動了動,沒說話,只跟著顧岩往走廊盡頭的拐角走。
兩人影子被牆根的燈拉得又長又斜,交疊在灰白的水磨石地面上,一個前,一個後。
顧岩走到拐角,背靠著牆站定,才把聲音從喉嚨里放出來:「怎麼樣,查到什麼了?」
他說話時眼睛沒看小方,只垂著,落在地上一小片從窗縫漏進來的光上。
那光里浮著極細的灰塵,飄飄忽忽,像他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小方朝左右掃了一眼,確認走廊空著,才湊近半步,聲音壓得又低又緊:「查到了,京城那邊都亂了。」
他舔了舔發乾的嘴皮子,接著道:「宋同志前幾天在京城被人劫走了,具體因為什麼事抓的人,那邊口風嚴得狠,我託了幾個關係也問不出名堂,只聽說是跟敵特有關。」
顧岩猛地抬起頭來。那雙眼黑沉沉的,像被這句「敵特」從夢裡生生拽醒。
「敵特?」他重複了一遍,聲量沒高,卻比方才更沉。
小方點頭,把聲音又往下壓了壓:「說是劫她的人,有同夥接應,半路上出了岔子,人從山上摔下來了,就咱們經過的那座山附近,具體的還跟不跟別的事扯著,就不清楚了。」
他說完停了一下,拿眼睛去看顧岩。
顧岩已經把頭偏過去了,半張臉衝著窗外那點灰撲撲的天光,鼻樑到嘴角一線繃得死硬。
小方跟了他幾年,見他這副樣子,心裡那根弦也跟著緊了緊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小方咽了口唾沫,硬著頭皮繼續道,「陸團他帶人還在咱們經過的那山上找宋同志,找了一夜了,這會兒應該沒撤。」
「我聽那邊傳話的人說,陸團跟瘋了一樣,誰勸都不行,要不要通知一下陸團。」
畢竟宋同志是陸團的妻子,這不管怎麼說都該通知人家吧?
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,把顧岩額前幾根散下來的頭髮吹得動了動,又落下,遮住他半邊眼。
他忽然道:「不用通知他。」
這三個字冒出來得太快,快得像沒過腦子。
小方明顯愣了,嘴唇張了張,又合上,只拿眼珠子直愣愣地望著顧岩。
「顧營,你……」小方聲音都有點變調了。
顧岩也意識到自己這反應有些莫名。
而且有點違背道德了。
「等宋然醒了再說。」他把目光收回來,落到自個兒鞋尖上,「現在還沒查清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,到底跟沒跟陸應琛有關。」
小方連忙點頭,不管怎麼樣,自己老大說什麼是什麼。
顧岩神經質般轉過身來,看了小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又很深,帶著點自己也解釋不清的煩躁。
「再去查查,看看陸應琛去哪裡了。」
小方心裡突突地跳,嘴上不敢說,只把腳步放輕,慢慢退回病房門口站著。
他低頭想,老大什麼時候對哪個女同志上過這樣的心。
從看到宋然開始,這一張臉都沒好過,在車上的時候一直喊著別睡,快醒醒。
小方從後視鏡里看見他那副樣子,嚇得還以為這女同志沒氣了。
幸好最後人沒事。
護士量了好幾次體溫,又掛一天的營養液,宋然終於幽幽的轉醒。
宋然先是聽見了一陣極輕的滴答聲。
她試著動了動眼皮,又沉又澀,像被人拿膠水粘住了,費了好大勁才撐開一條縫。
入眼是一大片白。
白得晃人,白得她後腦勺那根筋突突地抽了起來。
她迷迷糊糊地睜著眼,腦子裡空茫茫的,什麼都是一團糊。
視線從天花板慢慢往下移,最後停在頭頂掛著的那個瓶子上。
透明的瓶子懸在半空,一滴一滴往下落,長長的橡皮管子垂下來,一直連到她手背上。
她這是哪裡?
宋然想撐起身子,剛動了動胳膊,一陣鈍痛就從肩膀直衝上來,疼得她整個人軟了回去。
她張了張嘴,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,幹得發不出一絲完整的音節。
「你醒了?」
一個女聲從床側傳過來,帶著點驚喜,又帶著點如釋重負。
宋然僵著脖子轉過臉去,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端著鐵盤站在床邊,圓臉,眼睛不大,正彎腰看她,又伸手探了探她額頭。
「總算是醒過來了。」護士把溫度計甩了甩,麻利地塞進她咯吱窩裡,嘴裡還在念叨,「你這一覺睡得可夠長的,把人都嚇壞了,發燒退了又起來,退了又起來,反反覆覆的,我們李醫生一晚上來看你好幾回。」
宋然沒吭聲,只拿那雙又黑又深的眼睛望著她。
「這是醫院。」護士收了體溫計,看了幾眼,又對準本子上的格子記下來,「你受了傷,從山上摔下來,被人送來的,還記不記得?」
宋然的手在被單邊緣慢慢收緊了。
她記起來了。
那些零碎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涌回來,黑沉沉的河灘,明晃晃的刀,還有張哥逼近時那張猙獰的臉。
她抓著張哥一起倒向山坡,耳邊呼呼的風響,身子撞在樹上、石頭上,整個人散架了一樣往下滾。
張哥先沒了動靜。
她的腦子也從那時開始昏沉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