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漸漸亮了。
山裡的霧還沒散盡，白蒙蒙地趴在半山腰，樹影被晨光切成碎條，橫一道豎一道地落在地上。
莊亮從一塊凸起的山石上直起身子，抹了把臉，呸地吐出一口混著細沙的口水。
「這他媽見了鬼了！」他的嗓子早喊劈了，每一個字都像砂石磨過鐵皮，「好好一個人，怎麼就找不到了？」
幾個隊員散在周圍，找了一整夜，找到天光大亮。
身上全是泥，臉上全是一道一道的黑印子，眼睛裡掛著鈍鈍的疲憊。
有人小聲應了一嘴：「莊同志，不是我們不找，是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……」
「放屁！」莊亮猛地轉過頭來，眼珠子紅通通的，「你們這也叫翻遍了？這麼點大的地方，兩個大活人，滾下來能滾哪兒去？」
他越說越急，嗓子眼像被火燒著了，「她就是滾，也留個印子吧！憑什麼找不著！」
那隊員被吼得縮了縮脖子，不吭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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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亮又衝出去兩步，一腳踢開擋在身前的半截枯枝，枝椏彈起來抽在小腿上，他像沒知覺似的，嘴裡還罵著：「老子就不信這個邪！」
莊亮只覺得一顆心泡在冰水裡，又冷又沉。
他想，再這麼找下去，再找不到，別說陸應琛了，就是他也得瘋。
這是他們離線索最近的一次，人就在這山坡上，又冷又黑地過了一夜，身上還帶著傷帶著病。
要是不能及時找著，要是拖延下去，宋然會怎麼樣……他不敢往後想，後腦勺一陣陣發麻。
「再找一遍。」陸應琛的聲音從更下面傳上來。
「她不可能消失。」他像在跟莊亮說，更像在跟自己說。
莊亮抹了把臉，手心裡的泥蹭到額角上，黑乎乎的一道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喉頭滾了滾，最後只擠出半句：「琛哥……這天都亮了，你也……」
話音剛落，前頭忽然有個年輕隊員喊：「這邊有東西！」
所有人都是一震。
那隊員蹲在地上，指著石頭縫裡卡著的一小片布。
布片不大，沾了泥，顏色灰不溜秋的，被露水浸得透濕，不仔細看跟山裡的爛葉子混在一處。
「這是衣裳上的吧？」那隊員抬頭看陸應琛。
陸應琛已經把那片布拿起來了。
他沒說話，指腹在布料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，又迎著光展開。
「是不是嫂子的？」莊亮湊近看，嗓子抖得不成樣子，「琛哥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這是宋然衣服的料子，這種質地不是現在的的確良，而是純棉料子。
「她在附近。」陸應琛把布片收進衣袋，聲音發緊，「她經過了這裡的。」
這一夜加一整天下來，又累又餓，隊員們全靠一股壓下去的緊張撐著。
但是還是什麼人都沒找到。
「咋就能找不著呢……」莊亮喃喃地說，聲音又低又啞，像從嗓子裡磨出來的，「這坡就這麼大，滾下來能滾哪兒去，總不能總不能飛了吧。」
他說到最後一個字，自己先打了個冷顫，隨即狠狠一甩頭，像要把那個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。
「不會的，嫂子那麼聰明的人。」
他低低補了一句，卻發現這話說出來，飄在風裡，連自己都沒法信。
莊亮又坐了一會兒，實在坐不住，撐著膝蓋站起來，兩腿僵得發麻，走道都打晃。
他望著這滿山遍谷被晨光一點一點照亮的樣子，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：再這麼找下去，再找不著，他真的也要瘋了。
陸應琛已經走到最底下靠近山路的位置。
他整個人站在那一片光里，袖口被荊棘扯開一道口子，露出的小臂上橫七豎八地劃著名細血痕。
莊亮跟在後面，兩條腿像灌了鉛，每往下挪一步，膝蓋都軟得打顫。
他一抬頭，見陸應琛忽然停住了。
「琛哥？」
莊亮順著他死死盯住的方向看過去，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路邊一叢枯草根里，斜斜地躺著一隻鞋。
淺色的女式皮鞋，鞋頭沾滿了黑泥，鞋帶散著，鞋跟斷了一截，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掉的。
莊亮的喉嚨猛地堵住了。
他認得這雙鞋。
「這是嫂子的？」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聽著都不像自己的了。
荒郊野嶺的，這種洋氣的皮鞋，除了宋然的還有誰？
陸應琛走過去，慢慢蹲下來，把那隻鞋從泥里拾起來。
鞋面濕透了，又冷又重，像塊冰坨子墜在他掌心裡。
宋然平時就穿這雙鞋，鞋頭上窄窄的，走路的時候鞋跟磕在地上，輕輕的，像踩著小碎點。
莊亮幾步跟上來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隻鞋，嘴唇都白了：「嫂子來過這裡？鞋子在這兒，那人呢？怎麼又找不著呢？」
陸應琛拿著那隻鞋，慢慢直起身來，目光沿著山路一路看過去。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數著地上的印子。
莊亮緊跟在後面，呼吸都不敢放重了。
「琛哥，路上沒腳印啊。」他低聲說，眼睛也在地上亂掃。
陸應琛忽然半蹲下去，指腹在路面上極輕地擦了一下，又抬起來放在鼻尖前。
「有車輪印。」他說，聲音低得發沉：「這個車子是吉普車，比較少見。」
莊亮一怔，也趕緊蹲下來，歪著腦袋往陸應琛指的地方看。
果然，山路偏邊的位置，兩道窄窄的印子，被露水沖得有些糊了，可不該出現在這種野路上的痕跡，明明白白地壓在泥里。
「不是吧……」莊亮只覺頭皮都麻了，整個人幾乎跳起來，「難不成還有敵特接應？」
「不是」陸應琛把手裡的鞋攥得更緊，指節泛白，他站起來，目光順著山路一直望到遠處拐彎的地方。
「有可能是路過的人救走了。」
莊亮張了張嘴，一時接不上話。
陸應琛眼睛還望著山路那頭，聲音平得聽不出一絲波瀾：「又或者她自己下山求救了。」
話說得平靜，可他心裡知道，自救這條路早就走不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