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是一個年紀稍大的隊員仰起頭，兩手攏在嘴邊，朝坡上吼：「莊同志！不是宋同志！是個男人！」
風把那幾個字撕得零零落落。莊亮在坡上像沒聽清，又喊：「你說啥！是嫂子不！你他媽說清楚！」
「不是！」那隊員用盡力氣，嗓子裡都劈了，「是個男的！」
莊亮的聲音再傳下來時，調子全變了，像被人從嗓子眼裡硬擰出來的：「怎麼是那個狗東西！那他媽還管他幹啥！嫂子呢！宋然呢！」
沒人答他。
谷底的風嗚嗚地過，卷著汗氣和血腥味。
一個隊員踢了踢他小腿：「陸同志，這人？拖上去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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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把他弄醒。」陸應琛雖然的確不想管，但也知道不可能，
扔下這句話，人已經往下走。
手電光貼著石壁，一寸寸地舔過去，把每一道凸出來的石棱、每一叢掛下的野藤都照得雪亮。沒有，還是沒有。
「陸同志！他醒了！」有人喊他。
張哥已經被兩個隊員架起來，背靠著那塊大石頭，泥水從他褲管一滴一滴往下淌。他眼珠子轉了轉，先看見一圈手電光，再看見陸應琛那張臉，渾身像過電似地一抽。
「我、我什麼都不知道，她自個兒跳的，還帶上我，是她想殺人！」
「她人呢？」陸應琛蹲下來，與張哥平視。
那目光黑沉沉的，不帶一點活氣，像這谷底最冷最暗的水。張哥對上一眼，後槽牙都開始打顫。
「我掉下來就懵了，我哪知道她去哪兒了……」
「你把她弄哪裡去了！」莊亮的聲音突然從一條斜下來的小道上炸過來。這人等不得，自己扯著繩子摸黑下來了，手掌磨得全是血口子，臉上一道一道的黑。
「我真沒動她！我摔哪還顧得上她！」張哥拼命往石頭裡縮，後腦勺磕在石面上，發出一聲悶響，「她是不是跑了……對，她肯定跑了！她那麼鬼……」
張哥想罵，但看到陸應琛陰森森的眼神，一下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陸應琛沒有再管他：「繼續放繩子，我要下去！」
莊亮站在坡沿上，兩隻手攥著根繩子，繩子那頭沒在下面黑沉沉的夜色里，他什麼都看不見，只能憑繩子上一下一下的動靜判斷陸應琛還在往下走。
「琛哥！」
他朝下頭喊，風從谷底卷上來，把他那點聲音撕得稀碎。
「下面是什麼地方我們也不知道啊！這樣下去很危險的！」
繩子還在往下送，坡上幾個隊員架著手電，光柱全朝著陸應琛下去的方向打，可到了半截就被密匝匝的雜樹吃沒了，只剩下幾團黃黃的光斑在風裡晃。
莊亮把繩子在虎口上繞了兩圈，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。
他回頭朝旁邊蹲著的一個隊員瞪眼：「你說他這麼個下法，要是有個閃失，我們都得跳下去陪他！」
那隊員抹了把臉上的泥，沒敢接話，只把電筒往坡下又斜了斜。
「莊同志，陸同志心裡有數。」旁邊另一個年紀小些的隊員小聲說，像在安慰他，更像安慰自己，「他身手好，我們都見過。」
「好個屁！」莊亮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，又把身子往坡外探了探，「這黑燈瞎火的，鬼知道他底下是石頭還是坑！」
他越想越急，後槽牙磨得咯吱響，胸口那股氣頂得他坐不住也站不住。
莊亮把繩子往邊上一隊員手裡一塞，「你拉著，我下去。」
「你別急，下面好像是一條山路。」莊亮身子一僵，轉過頭去，是個老隊員，站在他身後兩米遠的地方，手電筒垂著，光杵在泥地上，把那人半張臉照得明一塊暗一塊。
「你說啥？」莊亮的動作停下，嗓子還吊著，「山路？我怎麼沒看到？剛剛上來也不是走這個路吧？」
那老隊員搖了搖頭，抬手指了指坡下偏西的方向：「咱們上來走的是北邊的坡，這邊太陡，沒人走，可要是我沒記錯，下面確實是條山路，從臨縣那邊過來的。」
莊亮聽到這話，臉色才算鬆了半分，可那點鬆快沒撐過兩秒，又被壓了回去。
他朝坡下黑沉沉的方向望了一眼，嗓子還是緊的：「就算是條山路，下面到底多深？這麼個下去法，能安全得了嗎？」
老隊員搖搖頭，手電筒往坡外斜了斜，光柱在崖壁上照出一小片濕亮的岩石，又滑進更深的黑里去了。
「這肯定不能算安全。」老隊員說得實在，每個字都像從粗糲的嗓子眼裡碾出來的，「這麼個下去找人，擱誰身上都是玩命，可眼下不這麼順著找，能不能把人找到，更不好說。」
莊亮把嘴唇咬得發白，兩隻手在褲縫上狠狠蹭了蹭，掌心那幾道血口子被汗一浸，火燒火燎地疼。
「那還愣著幹什麼！」他猛地扭過頭，沖旁邊兩個年輕隊員吼，「你們倆，回去開車繞到山那邊去！沿著那條山路從底下往上搜！快！」
老隊長站在一旁，抬手抹了把被風颳得發僵的臉，低聲說：「莊同志，你放心，車那邊我已經安排過了，就是夜裡路不好走，他們從臨縣那邊繞過來，少說還得一陣子。」
莊亮聽到這話，胸口那團堵著的氣總算順下去一點。
他點了點頭，又往坡下看了一眼，忽然伸手去扯那根還攥在老隊員手裡的繩子。
「那你看著繩子，我也下去找。」
老隊員搶上一步扶住他胳膊，臉都青了：「你慢點！這坡不比那邊，腳底下全是碎石子，你這一腳踩滑了，可沒人拽得住你！」
莊亮穩了穩身子，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，泥土混著碎石，確實松得厲害，幾塊小石子被他鞋底一碰，滴溜溜地滾下去，半天聽不見迴響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，額角已經冒出一層冷汗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沒再逞強，轉過身，背朝著崖壁，學陸應琛的樣子，把電筒咬在嘴裡，兩隻手一前一後摳著岩石縫隙，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