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往下，就是一片看不穿的稠黑，像地底下裂開的一張巨口，把所有的光都吞了進去。
「人呢？」他問。
聲音不大，卻像鞭子抽在每個人背上。
幾個漢子抹了把臉上的汗水，快步過來：「陸同志，我們趕過來的時候人已經摔下去了，我們看到的時候也來不及了。」
莊亮站在後頭，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。
這麼高摔下去，這得什麼樣的狀況？
他們就差這麼一步了，都快找到人了，怎麼出這個事了？
他把聲音一沉，目光刀子一樣剜在高個隊長臉上，「還站著幹什麼！還不去救人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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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已經有人下去了，天太黑，不知道下面多深，我們的人也不能全下去。」
「把繩子給我。」陸應琛沒有再管，率先準備下山。
莊亮站在坡邊，看著陸應琛把繩子往腰上纏，嘴唇動了兩下，到底沒把你再等等說出口。
他知道陸應琛這人，一旦定了主意，十頭牛都拽不回來。
「琛哥。」
莊亮搶上去一步，把另一根備用的麻繩也抄起來，利落地往陸應琛腰上又繞了一圈，繩結打得又快又緊，手指卻抖得厲害。
「你綁綁好。」他嗓子發緊，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，「小心點，不要硬來，嫂子肯定會吉人天相沒事的。」
陸應琛沒說話，只用手扯了扯繩結，確認扎穩了，才把電筒咬在嘴裡，背身朝坡沿退過去。
莊亮看著他的背影，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。
「你們趕緊打好電筒，把路照照清楚！」莊亮回頭吼了一聲，嗓子都劈了，「都愣著幹什麼！」
幾個隊員這才反應過來，手電筒齊齊往坡下照去。
幾道黃白的光柱在樹叢和亂石間晃來晃去，能見度極低，照不了幾米就被那稠密的黑暗吞掉了大半。
「莊同志，這天太黑了，林子裡更黑，要想看清楚可不容易的。」一個隊員搓著發僵的手，聲音里透著無奈，「這已經盡力的了，要想看得亮一點，只能等天亮了。」
莊亮心裡也明白，所以心裡才更著急。
他趴在坡邊，眼睛死死追著那道光里時隱時現的人影，看陸應琛一點一點往下移，心也跟著一寸一寸往下沉。
宋然怎麼就這麼拼，怎麼就不等等呢。
熬到他們來，肯定有辦法的。
莊亮越想越亂，腦子裡嗡嗡的，像有無數隻飛蟲在撞。
他恨不得自己也能跟著這些人一塊下去，可又知道自己跟著只會添亂，只能把拳頭攥得咯吱響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下方。
風從谷底卷上來，又冷又濕，裹著一股爛泥味。
幾個隊員還在往坡下打光，手臂已經舉酸了，又不敢放下。
莊亮感覺自己後背的汗出了一層又涼一層，棉布衣裳貼在脊樑上，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。
他不停地在心裡默念，嫂子你挺住，你那麼聰明的人，可千萬不能有事。
陸應琛的身形已經融進下方深重的黑里，只剩繩子的那點白色在陡坡上緩緩移動。
莊亮屏著呼吸，耳邊只剩風聲和隊員們粗沉的喘息。
時間像被這夜色凝固了，分不清過了多久，像只有片刻，又像過了半輩子那麼長。
忽然，坡下傳來一聲嘶啞的大喊，被風撕得破破碎碎。
「這裡有個人！」
「還活著！快來人啦！」
那一嗓子從谷底直躥上來，像道炸雷劈開了滿山的黑。
莊亮渾身一震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坡沿，「在哪兒！人在哪兒！」
「下面！就在大石頭這邊！」那聲音又喊，「快放繩子下來！還有氣！」
莊亮只覺眼眶一熱，鼻子裡酸得發堵，眼淚差點當場滾下來。
他狠狠抹了把臉，扭頭朝身後的隊員吼：「都聽見沒！快拿繩子！再叫人來！快！」
「是！」幾個隊員衝散開去，腳步聲在泥地上亂成一片。
坡下手電光已經聚到了那方大石頭旁。
坡下那束光還在晃。
有人蹲在大石頭邊上，手忙腳亂地解繩子，地上躺著個人，蜷著，半邊身子陷在爛泥里，臉上糊滿了黑紅色的泥漿和草屑。
那人胸膛還在一起一伏，喘得又粗又破，像只破風箱。
「有氣，真有氣！快把水壺拿來！」
「你扶住他脖子，別亂動，等上面再放人下來。」
幾個隊員七嘴八舌，手電光在那人身上胡亂地掃。
陸應琛是頭一個到的，繩子從他手裡鬆開還帶著摩擦的灼熱。
他撥開前面擋著的兩個隊員，一步到了那方大石跟前。
「然然。」這一聲低得只剩下氣，混著谷底灌上來的風，立馬就散了。
他蹲下去，手伸到那人肩上半寸，指尖抖得連光影里都看得分明。
手電光這時正打在那人臉上。
一張男人的臉。顴骨上劃開一道長口子，皮肉翻卷著，額角鼓著個大包，腫得發亮，眉毛讓血和泥粘成一綹一綹的。
陸應琛的手僵在原處。
根本不是宋然。
陸應琛只覺得一桶冰水從頭頂直直澆下來，澆透頭皮，澆透前胸後背，連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。
他緩緩直起身。
手電從他的指間垂下去，光柱貼著地面，照出一小片渾濁的泥水，裡面漂著幾根草葉，抖抖晃晃。
他架子樁似地站著，臉背著光，誰也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「陸同志……這、這人是那個男的。」旁邊一個隊員認出張哥，小聲說，「何財說的那個張哥。」
「這裡找過了嗎？」陸應琛的聲音從黑里浮出來，低得幾乎聽不見，「她落下來，不可能只有這一個人。」
「找了！大石頭周圍都找了！」另一個隊員連忙轉身，手電往四周一划，「周圍都看過了！沒見著女同志！」
「掉下來的時候可能被甩到邊上去了。」陸應琛不肯走，自己搶過一支手電，徑直往更深的草窠里照。
「琛哥！」坡上傳來莊亮的喊聲，又尖又急，被風拉得斷斷續續，「琛哥！是不是找到嫂子了！快把嫂子帶上來啊！」
谷底幾個隊員面面相覷，誰也不敢回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