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到時候誰去把阿然帶回來?你倒下了,孩子怎麼辦?阿然怎麼辦?」沈清咬了咬唇,聲音低下去,卻更顯得真切,「你得注意自己的身體,別拿命去耗,況且熱水都燒好了,不用都是浪費的,柴火不要錢,功夫也不值錢嗎?」
她絮絮叨叨地念著,邊說邊抬手,像要把人往屋裡趕。那手在半空里虛虛地比畫了兩下,到底沒捨得真去推他,只在他胳膊旁輕輕一晃,又落回身側,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擺。
陸應琛沒再開口,垂著眼站了兩秒。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淡青的陰影。他像在咀嚼她那句話里的分量,又像只是累極了,連眨眼都慢了下來。終於,他點了點頭,聲音低而緩:「謝謝大嫂了。」
這三個字從他乾裂的嗓子裡擠出來,帶著一點被風磨過的沙啞,卻比剛回來那會兒多了些人味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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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聽他這麼一句,先是一愣,隨後鼻子一酸,差點沒繃住。
她別了別臉,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,把湧上來的那股熱意硬壓回去,才輕聲說:「都是一家人,說什麼謝謝呢,快去洗澡吧,水還熱著。」
屋裡熱氣已經起來了,搪瓷盆擺在木架子上,水面上騰著白茫茫的霧,把一室都氤氳得又暖又濕。
他把軍裝扣子一顆顆解開,指節有些僵,解到第三顆時停了一下,像被突如其來的暖意熏得發懵。
衣服帶著一身的塵灰落在長凳上,發出極輕的窸窣聲。
空氣里浮著水汽,把他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襯得終於有了點活氣。
院中,沈清從屋裡出來,正撞上走過來的陸振東。
她腳步還沒站穩,先抬手抹了把眼角,像要把最後一點痕跡也收拾乾淨。
陸振東朝她看了一眼,見自家媳婦眼圈發紅,鼻尖也紅紅的,忍不住低聲問了句:「怎麼了?他又說什麼不中聽的了?」
沈清搖搖頭,吸了吸鼻子,聲音還帶著點悶:「沒有,他跟我說謝謝了。」
陸振東聽了,眉頭挑了挑,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,隨後才慢慢松下來,嘴角動了動:「那倒難得。」
。
他朝那間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低聲對沈清說:「你給他找身乾淨衣服擱門口吧,這一身怕是好幾天沒換了。」
沈清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,轉身去屋裡翻衣服。
沈清把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衣裳放在浴室門口的小方凳上,又朝門裡輕輕說了一句:「阿琛,衣裳給你擱門口了,出來就能換。」
浴室里水聲沒停,只透出來極低的一聲:「知道了。」
那聲音被水汽一裹,悶悶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沈清又站了片刻,確認裡頭沒別的事,才轉身往廚房走。
陸振東目送沈清進了廚房,才慢慢轉過身,沿著檐廊往客廳走。
剛走到客廳門口,他就聽見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。
陸父從樓上下來,一隻手背在身後,另一隻手搭著扶手,鞋底踩在木梯上,一下一下,不輕不重,偏又帶著股憋著氣的架勢。
陸振東的腳步停住,側過半邊身子往樓梯口看。
陸父的臉板得死緊,眼睛直直望著前面,看也不看陸振東一眼,可下樓的速度卻比平時慢了不少,像在等誰先開口。
陸振東看著他那副模樣,嘴角就有點壓不住了。
他往樓梯口迎了兩步,故意問:「爸,你這是要問阿琛在哪兒嗎?」
陸父腳下一頓,像被人踩著尾巴似的,眉頭當場就擰了起來,嗓門都往上提了半截:「誰問那個混帳了?我一點都不想知道。」
陸振東聽他這麼說,越發覺得好笑,雙手往褲兜里一插,慢悠悠地哦了一聲:「那行,爸不想知道就算了。」
他說完作勢轉身就走。腳下還故意拖了半拍,耳朵豎著,等著身後那聲必然的喝止。
陸父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衝著陸振東的背影大喝一聲:「你給我站住!」
這一嗓子又亮又沖,震得院裡老槐樹上的鳥雀撲稜稜飛起來,在枝頭亂跳了幾下,又落回去。
陸振東這才收起了玩笑,慢慢轉回來。
他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陸父那張又氣又急的臉上,好容易才把笑憋回去。
「吃過了。」他說,聲音比剛才正經了許多,「我看著他吃的,餃子吃了大半盤,麵條也動了幾口,還喝了杯溫水。」
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,朝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「這會兒正在洗澡,算是歇了一會兒,您就放心吧。」
陸父哼了一聲,背過手去,目光有意無意地往浴室那邊掃了一下,又極快地收回來,嘴裡還不肯鬆口:「洗個澡頂什麼用?他那是幾天沒合眼了,光洗個澡能補回覺來嗎?」
他話說得硬,可那背在身後的手指卻不自在地摩挲了兩下,像壓著一肚子的話,偏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陸振東攤了攤手,臉上露出點無奈的笑:「那我也沒辦法了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放緩下來:「之後做什麼,我是真攔不住,阿琛這人什麼性格,爸你又不是不知道,誰都說不動的。」
「又或者說爸你去試試勸勸?」
陸父張了張嘴,知道陸振東是故意的,只是瞪了他一眼,到底什麼都沒有說了。
那一眼瞪過去,卻沒什麼力道,倒像是老了十歲似的,眼皮都沉得往下墜。
又過了好一會兒,才問:「他怎麼說的?你們聊什麼了?有什麼消息?」
陸振東跟上前,聲音壓得低而沉:「有線索了,人落在那伙敵特手裡。」
說到敵特兩個字時,他幾乎把音量壓到了只有父子倆能聽見的程度。
他還下意識四下里掃了一眼,檐廊下空蕩蕩的,只有半片枯葉被風卷著,懶懶地翻了個身。
陸父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震。
他猛地轉過頭來,眼裡的神色一下子變得鋒利起來:「確定了嗎?」
陸振東點點頭,眼神透著十二分的認真:「基本能確定了,阿琛那邊已經聯繫了國安隊,周隊長也帶人過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