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應琛沒說話。
他的瞳孔縮得極厲,像針尖扎進光里,渾身的冷氣驟然間沉下去,反倒把整個人襯得駭人地安靜。
陸振東看著他這副樣子,「這個事情,你怎麼看?」
「你心裡有沒有什麼想法?」
陸應琛沒急著接話,抬眼看著陸振東,那眼神又深又長,像要把人從裡到外翻一遍。
「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順順思路?」陸振東又說,語氣放得極自然,像隨口一提,「這人累了的時候,腦子容易犯渾,想不到事情,洗個熱水澡,換身乾淨衣服,人清爽了,什麼都能想明白些。」
他嘴上說著,心裡卻打著另一副算盤。這麼一來,陸應琛好歹能歇一會兒,哪怕只是坐在澡盆里閉閉眼,也比這麼幹熬著強。他這弟弟從小到大什麼脾氣,他最清楚,真要是由著他,怕是能三天三夜不合眼地往下追。
陸應琛瞥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卻像在陸振東臉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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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的身邊出內鬼了。」陸應琛說,聲音緩緩地從嗓子裡淌出來,不帶半點起伏,「那人的身份被提前泄露出去。」
陸振東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,到底沒說出什麼來。他原想著再怎麼樣也能哄著這人去眯上一小會兒。
可陸應琛這句話一撂出來,他就知道沒用了。
這人的腦子清醒得可怕,哪裡輪得到他去忽悠。
「這個事情,爸也沒想到。」陸振東聲音幹得發裂,像嗓子裡含了一把沙,「不過我們現在已經在查了。」
「要從根上查。」陸應琛說,聲音低了些,卻字字清楚,「內鬼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,外面的人要接應,裡面的人要遞消息,還要有人幫他們打掩護。」
陸振東皺起眉來,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根源肯定在我們自己的身邊。」
陸振東沒有立刻說話,「你這話,可就越說越大了。」
他抬起頭來,目光落在陸應琛臉上,「部隊的人不好查,你上下嘴皮子一碰,說要查內鬼,靠譜嗎?那些個戰士,哪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,風裡雨里滾出來的,你這話要是傳出去,寒了誰的心?」
陸應琛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,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,「那又怎麼樣?」
陸振東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,臉色已經沉下來:「你冷靜點,別什麼都往外說!」
陸應琛沒看他,只把臉微微側向窗外,下唇上那道裂口被光一照,紅得分明。
「叛變了,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。」
他說得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,可每個字都直直地往陸振東耳朵里鑽。
「周晚秋不就是這樣?她是烈屬,她哥躺陵園裡,可她照樣是敵特。」
陸振東臉色變了好幾變,嘴唇動了幾回,才勉強從喉嚨里壓出幾個字來:「你注意分寸,周晚秋的事,你還沒證據呢。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氣里虛點了一下,聲量壓得只能兩個人聽見:「你現在就一口咬定她有問題,萬一查無實據,這頂帽子扣下去,你就是污衊!連你自己都摘不清!」
他說完,後背往椅子裡一靠,胸脯起伏得厲害,顯然氣得不輕。
陸應琛輕輕笑了一聲,對陸振東的提醒並不在乎。
那笑極短,像冬日裡呵出的一口白氣,剛浮起來就散了。
陸振東只嘆了口氣,「這是我知道的,說來也是給你個提醒。」
他聲音放慢了些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一點點往外擠,「這一次阿然的事情是個警告,我們也得防範。」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陸應琛臉上,神色裡帶著壓不住的疲憊。
「爸這回不敢調動人給你,就怕出什麼意外。」他頓了頓,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,「萬一再泄露什麼消息,那是會功虧一簣的。」
陸應琛:「就按照原來的,該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。」
陸振東聞言一愣,眉頭又皺起來。
「有些人你防著是沒用的,得讓他們暴露出來。」
「既然知道有這麼個人,就不可能讓他一直藏在背後,隨時盯著我們,這是一個定時炸彈,必須要解決。」
陸振東沉默了一會兒,心裡反覆咀嚼這番話。
「行,就按你說的辦吧。」他到底點了頭,聲音里透著一絲髮苦的釋然,「你說得對,光防著不是辦法,得把人釣出來。」
話說到這裡,陸應琛忽然站起來。
陸振東下意識跟著起身,聲音里多了幾分急,「你這是要去哪?剛吃完也休息下,不然會不舒服的。」
陸應琛垂眸看向陸振東。
那目光淡得出奇,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找不到。
「我去洗個澡。」
他說完就轉身朝書房門口走,腳步聲壓得又輕又穩,像怕驚動這滿院子的風。
陸振東張了張嘴,像是沒反應過來,然後才匆匆出去找沈清。
「阿琛洗澡,快把水端出來。」
沈清本來就站在外面,心裡七上八下地吊著,聽見書房裡椅子響動,又聽見陸應琛說要洗澡,連忙就轉身往廚房去。
她腳步又輕又快,像踩著一陣風,可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下去半截。
沈清從灶上端下那鍋一直溫著的熱水,又找了個乾淨的搪瓷盆,把毛巾搭在胳膊上,忙得額角都沁出一層細汗。
陸應琛走到院中,風從槐樹頂上灌下來,把他軍裝下擺吹得輕輕翻動,那身衣服上沾著的灰和汗味混在一起,整個人看起來又冷又疲憊。
沈清從廚房門裡探出身來,見他站在風口裡不動,眉頭一皺,聲音都提高了些:「阿琛,水都端好了,快去洗吧,別站在這風裡,回頭又著涼了。」
陸應琛聞言,目光朝她那邊偏了過去,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,低聲說:「不用了,我洗個冷水澡也沒問題。」
沈清一聽,臉色頓時就變了,聲音裡帶著真切的著急:「這種天氣怎麼能洗冷水澡?你看看外頭都什麼天了,樹葉都黃了,風跟刀子似的,你身上還帶著傷,凍出病來可怎麼辦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