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應琛走到周隊長跟前,沒繞彎子,開口就說:「現在可以審那些人,也安排人沿路查他們了。」
他說這話時,眼睛還望著河汊子盡頭那片灰濛濛的水面,像是把所有的指望都壓在了這一條線索上。
「現在可以確定,這是一起敵特報復的事情。我懷疑邊城也有相關的人潛伏,必須清查出來。」
周隊長沉默了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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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朝矮屋門口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抬手扒了扒被風吹亂的短髮。
幾根頭髮翹在頭頂,他也沒去管,只低著頭,像是在把陸應琛的話一句一句地嚼透了。
「我不是不信你。」周隊長說,聲音不急不慢,「要上頭調人,不是光憑一條線索就能動的,宋然留下的字,不算是明確的線索,當時的情況模擬下來,只是一些猜測。」
他說到「猜測」兩個字的時候,還拿眼角掃了陸應琛一眼,像要看看對方會怎麼接。
陸應琛沒急著反駁,只慢慢抬起眼。
他下唇上那點血痂被晨光照得發暗,整個人透著一股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寒氣。
「等你驗證完,人都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。」
「我們什麼事情都依據辦,不可能查到他們的。」
他一句連著一句,語氣不沖,卻像鈍刀子,一下一下往人心口上推。
周隊長料到他會這麼說,也不惱,只嘆了口氣,那聲音從鼻子裡出來,又長又沉。
「我知道你急。」他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,轉身看著陸應琛,眼神裡帶著點長輩看小輩的無奈,「宋然這女同志幫過我們,我也不是不顧她的死活。」
「我已經讓人跟上面說了,先說是跟邊城的敵特有關,很快人手就下來了。」
陸應琛聽到這話,臉上的冷色總算鬆了半分。
他沒再說什麼,只把頭轉向一邊,目光落在牆根底下那蓬被人踩塌了的野草上。
「按照之前查到的線索,結合這件事,基本是通的。」
周隊長又開口,像在跟他把帳一筆一筆算清楚,「即便是猜測,也有八九不離十的把握,順著河路摸下去,肯定可以查到。」
他頓了頓,把臉轉過來,那雙眼睛在晨光里冷得發沉,聲音也壓低了。
「還有,我們之前查到很多消息,都跟邊城那邊有千絲萬縷的關係。想來在邊城潛伏的,就是周晚秋。」
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,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個跟陸家沒有半點關係的人。
周隊長聽得眉頭擰緊了,背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。他鞋底碾過地上的碎瓦,發出一陣細碎的咯吱聲,像在替他心裡那點不痛快叫喚。
「通知邊城的人吧。」周隊長停下步子,短促地呼出一口氣,「讓老錢他們暗裡把人頭摸一遍,看看這兩年來,有沒有跟周晚秋通信往來的可疑人。」
說著,他已經轉過身要走。
走出幾步,又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陸應琛一眼。
那一眼裡情緒很雜,有擔憂,也有無奈。幹這行二十來年,什麼人沒見過,可像陸應琛這樣把自己往死里熬的,還是頭一回碰上。
「你休息一下,這個事情急不來的。」
周隊長把聲音放緩了些,像在跟自家後輩說話,「聽說你兒子還一個人在家,回去看看兒子,別讓他一個孩子著急。」
陸應琛沒應聲,只把目光偏向一旁。
他比誰都清楚,燁燁那孩子看著小,心裡什麼都明白。
大人瞞著他,他不哭也不鬧,可越是這樣,越叫人心裡揪得慌。
陸應琛的喉嚨上下滾了一下,到底只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字:「嗯。」
那一聲極輕,輕得快要掉進風裡。
陸向霖從後頭走過來,停在陸應琛身側。
他先朝周隊長的背影望了一眼,才低聲說:「你心裡掛著宋然,可也不能什麼都不顧,先回去看看燁燁,你這一天一夜沒著家,孩子該急壞了。」
陸應琛沒動。
他的目光還落在那片荒草上,草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,像一群低著頭的人,在風裡窸窸窣窣地說著什麼。
「阿琛。」陸向霖又叫了一聲,伸手在他小臂上輕輕碰了一下,沒敢用力,「車在巷子外頭等著呢。」
陸應琛慢慢收回視線,轉過頭來。
他下唇上凝著的那片暗紅已經干透了,裂開的口子邊緣泛著淡淡的青白。
整張臉被晨光照著,反而透出一種不正常的慘色,像是熬了一天一夜的人,連皮膚都薄成了一層紙。
陸向霖只看了一眼,心裡就像被什麼尖利的東西划過。
他說不上來是心疼還是害怕,只覺得胸口裡堵得慌,連喘氣都重了。
「燁燁在哪?」陸應琛開口,嗓音啞得幾乎辨不出原來的音色,像被砂紙磨了一整夜。
陸向霖一聽這話,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東西總算往下落了半分。
他連忙道:「大嫂把他接到陸家去了,昨晚上就接過去了,現在在陸家呢。」
說完又補了一句:「我們現在一起回去?」
他心裡想,總算是有點事情能轉移這人的注意力了。
幸好這傢伙還知道自己是個做爸爸的,要是他真就這麼不管不顧地沿著河往下追,追到天黑也不回來,陸向霖都不知道自己是該攔,還是該跟著一起瘋。
陸應琛沒回答,只點了下頭。
那個動作極輕,輕得像是硬從僵直的脖頸里擠出來的,每動一下都帶著生澀的疼。
陸向霖趕緊朝巷子口的方向比了個手勢,自己先走到前頭帶路。
他步子邁得大,走幾步又回頭看看,像怕身後的人突然改了主意,折回河邊去。
陸應琛拉開后座車門,坐進去就把頭靠向椅背,整張臉隱進了半截陰影里。
他眼睛半睜半閉,望著車窗外的街景,不知道在看什麼,也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車窗開著一道縫,風從外面灌進來,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一掀一掀,像誰在一下一下地撥弄著。
陸向霖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多說什麼。
這時候說什麼都像是多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