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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0章 不淹死也得凍死

  船開出去很遠,亮燈都沒有,只是借著天色划船。

  兩個男人坐在船頭上,朝著宋然這邊瞟來一眼:「這娘們兒,倒是真沉得住氣。」

  「我告訴你,這一次跟上次不一樣。」他的聲音陡然沉下去,帶著股從齒縫裡擠出來的狠勁,「你別想還有機會跑!」

  宋然這才慢慢抬起眼,透過糊在睫毛上的一縷頭髮,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那一眼很淡,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。

  「看什麼看!」

  男人被這眼神刺了一下,聲音都拔起來,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,在這裡逃你只有死路一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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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說完,見她仍不躲不閃地睜著眼,又冷冷哼了一聲。

  男人心裡比誰都清楚,這女人看著老實,其實一肚子彎彎繞繞。

  從破廟到船上,不哭不鬧,不掙不咬,越是這麼裝乖,越說明她沒死心。

  可他偏不怕。

  這是水上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水黑得看不見底,冷風從水面上刮過來,跟刀片似的。

  就是給她鬆了綁,她也不敢往下跳。

  這天氣,人栽下去,不淹死也得凍死。

  他這麼想著,眼角朝船艙里斜了斜,火光似的那點得意又浮上來。

  宋然自然也知道。

  她順著船身輕微的晃蕩,把臉慢慢偏過去,像是被風吹得受不住,又像是倦極了。

  沒有人看見她抵在背後的那隻手,在又黑又冷的船板上一寸一寸地動。

  宋然把瓦片從後腰一點一點挪出來,她就借著響聲,讓瓦片往手腕的繩子磨。

  反綁著的手早麻了,指頭凍得發僵。

  「等再往前頭去,就出了這截岔河。」划槳的漢子忽然說,嗓子被夜風泡得發沙,「到了水口,那邊有人接應,咱倆就能交差了。」

  「少說話。」高個子男人低聲喝他,「這地方水空,聲音傳得遠。」

  漢子渾然不當事,「怕什麼,這黑燈瞎火的,誰看得見?」

  夜風從水面上卷過來,冷意一陣一陣往人骨頭縫裡鑽。

  「看好她。」高個子男人朝艙里掃了一眼,把聲音壓了壓,「我先眯一會兒,後半夜換你。」

  「行,這地方她還能長翅膀不成。」漢子打了個哈欠,眼皮子往下耷拉,沒多會兒就把頭往槳上一歪,呼嚕聲便揚了起來。

  那呼嚕又粗又重,混著鬼哭似的風鳴,在水面上盪出去老遠。

  宋然慢慢睜開眼。

  眼前一片稠黑,只有船尾處借著一絲極淡的水光,能勉強辨出船幫的輪廓。

  她偏了偏頭,朝兩個男人的方向看過去,確認那兩道身影都歪斜著,心裡那條繃了一整天的弦才敢稍微松一松。

  瓦片被她捏在指間,邊緣澀澀地磨著繩子。

  又不知道過了多久,直到月亮都掛在天空上,宋然的指尖忽然一松。

  那股死死勒在手腕上的力量沒了,繩子斷成兩截,從她腕上滑下去。

  血液猛地涌回指尖,又麻又脹,像有千百根針在肉里同時炸開。

  宋然的臉皺了一下,牙根咬得發酸,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。

  她慢慢把兩隻手從背後抽出來,動作慢得像是怕攪動了什麼。

  手腕上的皮已經磨掉了一層,血粘著破繩頭,火辣辣地疼。

  她撐起身子,只貼著船底一點點挪到船邊。

  手指剛放到水裡就被冰得一個激靈。

  河水就在船下,黑得看不見底,宋然沒猶豫,把身子探出去一點,一隻手扶住船幫,另一隻手撩起河水就往嘴邊送。

  手抖得厲害,水從指縫間漏了大半,剩下幾滴潑在嘴唇上,咸腥冰涼刺骨,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把她從裡到外凍了個透。

  宋然又捧了一捧水送到嘴邊,這一次她沒急著吞,先含在舌根底下,等那股涼意把幹得發苦的喉嚨浸軟了,才一小口一小口往下咽。

  水太冷了,像有人把碎冰順著食道往下倒,灌得她整個人都清醒起來。

  宋然偏過頭,借著夜色看船頭那兩個人。

  她慢慢把身子縮回原來的地方,手腕併到身後,撿起那截磨斷了的麻繩,一圈一圈虛虛繞在腕子上,留了個能隨時抽出手的活扣。又把地上那團破布塞回嘴裡,只咬了半塊,不深不淺地卡在齒關外頭。

  做完這些,她合上眼,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向船艙側板,像真的昏睡過去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河上起了霧。

  那霧貼著水面浮著,灰濛濛一片,把什麼都泡得又軟又遠。宋然半睜著眼,透過睫毛縫看見船頭那盞小燈早就熄了,天邊泛起一層很淡的蟹殼青。

  「醒醒。」那高個子先動了,推了一把抱槳的漢子,嗓子幹得裂開,「別他媽睡了,天亮了。」

  「嗯……到哪了?」划槳的漢子揉著眼睛坐起來,槳從船幫上滑下去,磕出好大一聲響。

  「快靠岸了。」高個子扭頭朝艙里掃了一眼,「人還在不在?」

  「在。」那漢子用腳踢了踢船板,眼睛往宋然身上溜了一圈,「你瞧她,她還能跑哪裡去?跑水裡山不成?」

  「少廢話。」高個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把繩纜往自己這邊拽,「前邊就是葦子灘,把船停了,過去找老劉接貨。」

  宋然聽見「接貨」兩個字沒動,只把呼吸放得更淺。

  另一頭,派出所那間審訊室里,白熾燈管嗡嗡地響著,照得人臉上一點血色都存不住。

  陸向霖連續熬了兩天,眼珠熬得又紅又干,下巴上的青灰胡茬冒得密密匝匝。他面前的搪瓷缸子已經涼透了,水面上浮著薄薄一層灰。

  李春傑縮在桌子對面,衣服領子揪得發皺,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,軟塌塌地窩在木椅里。

  可那雙眼珠子還在轉,從桌上掃到牆上,又從牆上溜到門口,就是不肯往陸向霖臉上落。

  陸向霖把手裡一份鑑定單往桌上一拍,紙張甩在桌面上,「你鞋底上的粉,和你娘褲腳上的苔蘚,跟在宋然失蹤那條巷子裡取到的一模一樣,全城都沒幾處生那種蘚的地方,你能從城外親戚家路過,沾得這麼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