擱在戲文里,城門口貼張告示,人馬就該把整座城翻個底朝天。
可這不是舊社會了。
陸父再大的職權,也是上面有條例管著,下面有群眾看著,一封報告打上去,要寫清楚事由、範圍、動用的人力,哪一樣能由著自家的性子來。
沈清嘆了口氣:「現在只能等消息。」她說這話時,自己都能聽見嗓子裡的那點澀意,「只要阿然沒被帶出城,就還有機會。城裡再大,到底有邊有沿,翻一遍總能翻出來的。」
話是這麼說,可沈清心裡也明白,宋然若是被帶出了城,天高地闊,那就跟一根針掉進了大河裡,再想撈,難了。
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三個女人同時抬起頭。
陸向霖跨進院門,頭髮被風吹得東一綹西一綹,兩隻眼睛熬得通紅。
「怎麼樣?」沈清快步迎上去。
「有信兒了。」陸向霖喘了兩口氣,不等站穩便急著說,「有個夜裡幹活的老頭說,昨兒天黑那陣,看見一輛灰撲撲的小貨車往城北方向去了,不好說有沒有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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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向霖大步走到屋裡,提起水杯灌了一大杯水,這一晚上的水都沒來得及喝幾口,現在嗓子都要冒煙了。
水從嘴角淌下來,他也不擦,只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,眼睛熬得通紅,眼窩陷下去半指深,下巴上冒出一層青灰的胡茬。
「而且逮到人了。」他把茶壺往桌上一頓,聲音沙得厲害,「蹲了一整宿,總算是沒白幹活。李春傑那個王八蛋,天快亮的時候偷偷溜回來,讓我們堵在巷子口了。」
林小南第一個反應過來,幾步衝到陸向霖跟前:「問出來沒有?然然呢?人在哪裡?她有沒有事?」
陸向霖嘆了口氣,慢慢搖了搖頭。
「這三個人嘴硬得很。」他的聲音沉下來,有點恨也。「問什麼都說不知道,說我抓錯了人,他們昨晚在城外親戚家,才回來,別的一概不開口。」
「呸!」林小南罵了出來,眼圈刷地漲紅,胸脯劇烈地起伏著,「什麼叫抓錯人?事情都明擺著了,就是他們一家子乾的,還裝!」
她越說越氣,聲音一路拔高:「那個李母我見過!尖嘴猴腮的,眼珠子看人跟黃鼠狼似的,滿肚子算計,你們是沒見著她怎麼對春花的,親閨女都能往火坑裡推,這種老虔婆什麼壞事干不出來!」
「你就應該將他們送去改造!」
陸向霖站在那兒,聽她罵完,倒是沒生氣。
「林同志,我知道你急,可辦案子不能光看面相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從林小南漲紅的臉上掃過去,「得講證據,沒有口供,沒有實證,不能說關就關。」
林小南咬著嘴唇,在偏房裡來回走了兩步,又猛地站定,眼睛直直地瞪著陸向霖。
「那要萬一真沒證據呢?」她的聲音尖細起來,像被什麼碾過似的發著抖,「又沒有人看見他們動手,巷子裡黑燈瞎火的,他們死不承認,難道就便宜了他們不成?」
林小南胸脯一起一伏,眼圈漲得通紅。
她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。
李春傑那一家子敢動宋然,就是篤定了別人抓不住把柄,不然借他們十個膽子,也不敢在陸家眼皮子底下綁人。
越是這麼想,她越覺得喉嚨里像堵了團燒紅的棉花,吐不出又咽不下,恨不得現在就衝進派出所,把那一家子不要臉的東西撕個稀碎。
「好了,你們別急,等著就是了。」陸向霖搖搖頭:「宋然留下的礦物粉也不是只有一處又,那種粉末極細,沾上就不容易掉,衣裳、鞋底、手指縫裡,哪哪都能帶上。」
他頓了一下,目光沉下來。
「只要法醫從李春傑他們身上檢出同樣的粉末,他們再說自己昨晚不在那條巷子,就是在打自己的臉。」
陸向霖心裡的盤算不只是這些。
那晚的巷子他來回看過,牆根生著一片暗綠色的草蘚,那地方背陰,長年潮濕,草蘚和別處不同,踩上去會沾上一種極細小的苔粉,顏色發暗,帶著點土腥氣。
法醫當時就取了樣,說那種蘚類少見,怕是全城也沒幾處。
李春傑他們要是真從那裡走過,鞋底肯定逃不過。
李春傑那一家子又蠢又壞,做事粗手粗腳,把宋然拖了那麼長一段路,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。
他們死不開口,無非是抱著僥倖,覺得天黑沒人看見,又以為把宋然送出去了就萬事大吉。
可這世上哪有不留痕的事。
李春傑脫不了干係,李母也脫不了干係,那個李父更脫不了干係。
但現在必須講證據,一條一條釘死,才能撬開嘴問出宋然的下落。
「那要等到什麼時候?」林小南捏著手心,聲音又急了起來,「法醫檢查……得多久啊?然然那邊能等嗎?」
「用不了多久。」陸向霖道,「我過來的時候,法醫還在忙,中午之前應該能出初步結果。」
「你們先別亂。」陸向霖安慰他們:「現在人已經抓到了,就是最大的進展。」
「我已經安排了兩批人,一批沿著城外追,專查夜裡出城的貨車和班車,另一批還在城裡查,連火車站我們都安排了人,不會讓人有機會坐火車走掉。」
「人是他們帶不遠的,帶著個昏迷的人出不了關卡,除非他們有路子。」
不過這一點陸向霖覺得機會不大,他不信對方能有對這麼強的勢力。
如果是這種情況,那是最壞的打算。
聽到這話,眾人才放心離去。
宋然醒過來的時候,先感覺到的是冷,倒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。
她整個人側躺在地上,半邊身子凍得發麻,地面又硬又潮。
後腦勺一跳一跳地鈍痛,像是有人拿著小錘子一下一下敲。
她動了動,沒挪得動。
手腕被反剪在身後,勒著幾圈粗麻繩,粗糲的繩皮壓進肉里,每次呼吸都能牽出細密的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