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向霖用拇指把他臉上的淚水胡亂抹了一把，指腹粗糲，力道卻不重。
「但如果找不到。」他頓了頓，目光沉沉地鎖著燁燁的眼睛，「我們就得乖乖回家，等大人們去找，好不好？」
他說完這話，心裡頭已經清楚得很。
這孩子今晚不讓他親自出去走一趟，他是絕不會安生的。
與其讓他在家裡哭鬧到半夜，不如帶著他沿路尋一遭，哪怕最後什麼也沒找著，至少讓他親眼看著大人們在找，心裡能落下半分安穩。
沈清也已經走過來：「我也去，路上多個人多雙眼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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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春花抹了把臉，也踉蹌著上前兩步：「我……」
陸向霖看她一眼，打斷她：「你留家裡，陪奶奶等消息。」
李春花的嘴唇抖了抖，沒再堅持，只用力點了一下頭，眼淚又簌簌地往下掉。
燁燁已經把小手主動伸過來，放進陸向霖的掌心裡。
陸向霖牽著他，轉身跨出院門。
巷子裡黑沉沉的一片，路燈像害了病的眼，一盞一盞昏黃地亮著，只照出巴掌大的光。
秋夜的涼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帶著枯葉朽果的清苦味兒，直往人領口裡鑽。
燁燁走在他身側，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，幾乎要跑起來。
陸向霖低頭看了一眼，放慢步子，把那隻小手攥得更緊了些。
陸向霖牽著他，半蹲下身子，替他把圍巾往上攏了攏。
燁燁沒說話，眼睛卻不肯歇。他走兩步就偏過頭，往牆根、門墩、電線桿底下掃一眼，小腦袋轉得又急又穩，像在找什麼只有他才認得出的東西。
「燁燁，你找什麼呢？」沈清跟在後頭，實在忍不住，輕聲問了一句。
燁燁沒應聲，只吸了吸鼻子，步子又快了些。他那隻被陸向霖攥著的小手汗津津的，又涼又濕，偏不肯松半分勁。
莊亮跟在最後，嘴裡嘀嘀咕咕：「這小祖宗，莫不是嚇魔怔了……」
陸向霖回頭掃了他一眼，莊亮立刻噤了聲，只把腳步放輕了，眼睛也往四下里胡亂張望著。
幾個人這樣一路走走停停，快到派出所那條街的時候，燁燁突然站住了。
他猛地扭過身子，從陸向霖的掌心往外掙，小胳膊繃得直直的，像條拉滿的小弓。
「二伯伯，你放開我！」
陸向霖一時沒防備，手裡一空，就看見燁燁已經掙脫出去，兩條小短腿落在地面，身子還歪了歪才站穩。
「怎麼了？」陸向霖趕緊伸手去扶，被燁燁一把擋開。
沈清也小跑上前，半彎下腰去拉他的胳膊：「燁燁，到底怎麼了？你跟大伯母說。」
燁燁沒管他們，眼睛直勾勾地往路邊掃。
那眼神又亮又燙，像兩簇小火星子，落在牆根那一片亂糟糟的枯草和碎磚上。
「我找到了！」
他忽然喊出來，「媽媽就在這裡！」
幾個大人跟過去，全蹲下來。
莊亮拎起手電筒，白光照過去，那片牆根除了青苔和半截碎磚，什麼也沒有。
「燁燁……」沈清的聲音軟下來，又酸又澀，像含了顆沒化開的苦杏，「這兒什麼都沒有呀。」
「有。」燁燁頭也不抬，小手又往旁邊撥了撥。
他的手指頭凍得通紅，指尖在磚縫間停住了。
「你們把電筒關了看。」
一行人關了電筒，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。
牆邊上細細碎碎的沾著一點極細小的綠光，暗幽幽的，乍眼一看像是螢火蟲。
直到靠近看才發現是粘在牆邊上的。
「這……這是啥？」莊亮湊近了看，鼻尖幾乎要撞上牆，「哪來的綠光啊？」
沈清也看見了。
那光太弱，像夏夜裡螢蟲掠過草葉時留下的一粒碎屑，若不是燁燁引著，任誰從這裡走過都不會多看一眼。
「這是我和媽媽的暗號。」燁燁仰起臉，眼睛在昏黃的路燈底下亮得逼人，「她會在發生意外的時候，悄悄把光擦在路邊的牆上。」
「你媽媽什麼時候教你的？」陸向霖震驚：「你怎麼確定是你媽媽的？」
「很早就教了。」燁燁吸了吸鼻子，聲音里還帶著點顫，卻已經穩了許多，「媽媽怕我會走丟，或者發生什麼意外，早就教我要這麼做。」
陸向霖和沈清對看一眼，眼裡都浮起驚愕。
「你的意思是，你媽媽會用這個東西給你留記號？」陸向霖問，聲音壓得低，像怕驚散那點微弱的綠光。
「嗯。」燁燁點點頭，鼻音還有點重，卻把腰板挺得筆直，「媽媽跟我說過，要是有壞人，我就悄悄把光抹在牆上，她會來救我，她也會這樣，讓我能找到她。」
「上次在邊城，我和爸爸就是這樣找到媽媽的哦！」
沈清蹲在牆根邊上，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粒泛著綠光的粉末，觸感細滑，像磨過的螢石粉。
「可是我們只能知道你媽媽來過這裡，她往哪兒去了呢？」莊亮撓著後腦勺，滿臉發愁。
「起碼有線索了，證明宋然來過這裡，證明她當時的確是要到派出所的，只是在這裡遇到了什麼麻煩！」陸向霖又在地上看了看，果然發現地上路有些凌亂的腳步，「莊亮，你馬上去派出所那裡找人過來封鎖了這裡，看看還能不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。」
陸向霖當機立斷，幸好這時候不是白天，走的人也少了，應該多少能發現點什麼。
「我還沒找完呢。」燁燁忽然轉身，認真極了，「媽媽不會只留一個的，她肯定還留了別的。」
沈清聞言，連忙站起來：「對對對，她要是被人抓走，肯定還有線索，我們快找找，是不是隔一段就有一個？」
莊亮也連忙朝著派出所去，打算趕緊找人幫忙。
燁燁小小的身子貼著牆根走，鼻子尖幾乎要蹭到那層灰撲撲的青磚上。
沈清打著涼森森的手電光跟在他身側，那束光貼著牆面一寸一寸地移，照過磚縫裡鑽出來的枯草，照過地上踩扁的菸頭，也照過不知誰家孩子丟下的半截粉筆頭。
「這裡。」燁燁忽然停住，小手往拐角處一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