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欄杆門從裡面拉開,孩子們像炸了窩的雀兒一樣湧出來,紅的領巾、灰的衣裳,攪成一團熱鬧的顏色。
燁燁混在人群里,老遠就看見了她,小短腿倒騰得飛快,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地跳。
「媽媽!」
他撲過來,一把抱住宋然的腿,仰起的小臉上不知道在哪個牆角蹭了一小片灰,腦門上的汗把幾根頭髮粘成了細細的一綹。
宋然蹲下身,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擦額角,又把蹭在臉上的灰抹掉,語氣輕輕的:「怎麼出這麼多汗,跑著出來的呀?」
「我想快點見到你嘛。」燁燁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,門牙缺了一顆,漏著風,顯得那張小臉更圓更軟。
兩人一路說著話回到大院,天剛走到大門口,看門的張大爺小跑著迎出來,一張老臉繃得緊緊的,花白的眉頭在眉心擰成了個疙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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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宋同志!宋同志!可把你等回來了!」
宋然腳步一頓,「張大爺,怎麼了?」
張大爺喘了兩口氣:「公安的同志剛來過,說你家那個小姑娘,在外面擺攤出事了!」
「就是住你家的那個,叫什麼花的,說是在百貨大樓那邊,什麼打傷人的。」
宋然只覺得後脊背一涼,像有一小股冷風順著衣裳下擺鑽進去,沿著脊椎慢慢往上爬。
春花?
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起來。
春花做生意什麼樣她最清楚,規矩又實心眼,怎麼會打傷人呢。
況且之前莊亮露過底,附近幾個攤子雖然眼紅她們的生意,但也只敢偶爾來說些不陰不陽的話,沒人敢真上來鬧事。
「是真的嗎?」宋然又上前半步,喉嚨發緊,「哪個公安來的?」
「是呢,就是那個陳公安,說你回來了就趕緊去一趟。」
宋然也知道這個陳公安,知道這事情肯定是真的。
想著,宋然拉起燁燁,步子又急又快地往家走,風衣下擺被風卷得嘩嘩響。
「媽媽,春花阿姨怎麼了?」燁燁小跑著跟上,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慌。
「沒事。」宋然聲音放軟,卻軟得有些勉強,「春花阿姨可能碰上點小麻煩,媽媽去看看。」
「我也去!」
「你在家跟太奶奶說一聲,別讓她等著急了。」宋然腳步不停,已經看見了自家院門,「媽媽去去就回。」
院門半掩著,她一把推開,陸奶奶正好從堂屋裡出來,瞧見她急成這副模樣,忙問:「然然,出什麼事了?」
「春花可能出了點事,我去派出所看看。」宋然把燁燁往裡一帶,「奶奶,您幫我看著燁燁。」
陸奶奶臉都變了,一把摟住燁燁:「那你快去,路上可小心著點!」
宋然點點頭,轉身就走。
宋然走出院門的時候,天已經暗下來了。
深秋的暮色從四方壓下來,風從巷口灌進來,帶著點濕冷的土腥氣。
她把風衣領子往裡攏了攏,步子越走越快,鞋底落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細碎的啪嗒聲。
拐過第二個巷口的時候,牆根下躥出來一個人影。
宋然來不及反應,猛地剎住腳,鞋底在濕滑的地面上擦出尖利的聲響。
她身子往後一仰,手臂在半空里晃了一下,才勉強扶著路邊的磚牆站穩。
心口撲通撲通地跳,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她定睛一看,整個人都怔住了。
是李春花的親媽。
宋然見過她一回,黑瘦的一張臉,顴骨很高,眼珠往外凸著,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算計。
只是,怎麼她會在這裡?
「是你?你這是做什麼?」
「你就是宋然吧!我可算把你等到了!」
李母那雙眼珠子在暮色里泛著渾濁的光,直愣愣地釘在宋然臉上,「現在李春花因為跟你混在一塊,打傷人了!」
宋然抬頭盯著她的臉。那雙凸出來的眼珠子泛著黃,眼底卻有一絲藏不住的心虛。
從躥出來到動手,句句往她身上扣帽子,怎麼看都不像親媽急著去派出所的樣子。
「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快?」宋然壓下聲音,一字一字問得清楚,「你去現場了?」
宋然盯著她,心底的懷疑竄了上來。
這個人,早就等著她了。
張大爺傳話不過是剛剛的事,李母一個住在城外大雜院裡的人,消息不可能比自己還快,除非,她一早就守在附近。
李母眼珠轉了一下,手指不但沒松,反而又緊了幾分:「我管我從哪裡知道的!你把我閨女搭進去了,我不能找你?」
「李春花還在派出所,你要說法,現在跟我去派出所,當著你閨女的面說。」
宋然盯著她,目光冷冷的,沒有一絲閃躲。
「你不准走!」李母惡狠狠:「外頭都說,她賣那個什麼茶,搶了人家的生意,讓人給告了,還把人家打傷了!」
「你今日不把話說清楚,別想走出這條巷子!」
宋然停住了,她看著李母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起來的臉,「那你想怎麼樣?」
「賠錢!你得賠錢!我閨女被你害成這樣,名聲都壞了,以後怎麼嫁人?你拿什麼賠我李家?」
宋然沒有直接回答,突然問:「春花出攤的事,你今天是怎麼知道的?」
李母想都沒想,「你管我怎麼知道!你現在該賠錢!」
宋然看著她,「有人讓你這麼做!」
「包括我什麼時候出門,我從哪條路走。」
沒想到宋然猜出來了,李母的臉色變了。
未等她開口,宋然又問:「是誰告訴你的?」
宋然一邊問著,一邊盯著周圍,準備找准機會離開。
李母知道事情被揭穿了,也不管那麼多了:「少廢話,趕緊跟我走!」
李母眼睛一橫,猛地朝宋然撲了過來。
宋然早有準備,身體往右側一讓,李母整個人收不住勢,往前踉蹌了兩步,險些栽進牆根下的碎磚堆里。
可剛站穩,後腦勺便挨了一記悶棍。
那一下又重又狠,像有人用裝滿了沙子的布袋兜頭砸了下來,沉悶的撞擊聲從她自己的顱骨里傳出來,嗡的一聲,眼前所有的顏色都被震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