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淮的眉眼舒展了些，伸手把燁燁從地上抱起來，穩穩地放到自行車前槓上。
燁燁兩手抓住車把的橫樑，小短腿懸在半空，晃了晃，又低頭看看地面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又興奮又有點緊張，不敢亂動。
沈淮長腿一跨，人已經上了車座，一隻腳撐在地上穩住車身。
他偏過頭，目光落在宋然臉上，「上來吧。」
宋然沒說什麼，側身坐了上去。
沈淮把自行車騎得很穩，前槓上的燁燁一開始還繃著身子，兩隻小手緊緊攥著車把，沒一會兒就軟了下來，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前探，像只撲棱著短翅膀的雛鳥。
沈淮微微偏過頭，垂眼看向懷裡那團暖烘烘的小人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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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燁燁。」
他壓低了聲音，嗓子被晨風濾得有些發啞：「沈叔叔送你上學，你不開心嗎？」
燁燁後腦勺挨著他的胸口，聞言沒回頭，只把小嘴抿成一條線，兩隻腳在風裡晃了晃。
「怎麼好像不想沈叔叔送你？」
沈淮又問了一句，語氣放得更輕，像怕被后座的宋然聽見似的。
燁燁這才動了動，小手從車把上鬆開半隻，扭過半邊臉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量開口：「也沒有啦……」
他奶聲奶氣的嗓音里還帶著點黏糊，像沒化開的麥芽糖：「只是現在不一樣了。」
沈淮聽得莫名，握著車把的手指沒來由地緊了一下。
「怎麼不一樣了？」
他低低地問，目光還盯著前頭被風卷著打旋的落葉。
燁燁又把臉轉回去一點，小眉毛微微蹙著，嘴巴張了張，又閉上，像是在想要怎麼說。
風從兩個人中間擠過去，把沈淮前額散下來的一縷黑髮吹得輕輕晃動。
「沈叔叔。」燁燁終於小聲開口，每個字都咬得又輕又認真：「你喜歡我媽媽，但你不是我爸爸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尾音拖得軟乎乎的：「所以這樣是不好的，會讓人誤會的喲。」
沈淮整個人明顯頓了一下，腳下一晃，車把差點歪出去。
他趕緊穩住車身，低頭看著懷裡那顆圓圓的後腦勺，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「你小孩子一個，怎麼想這麼多？」
他哭笑不得，聲音里壓著點無奈的啞意：「我以前不也是這麼照顧你嗎？」
燁燁沒吭聲，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：「那時候不一樣嘛，那時候我又沒找到爸爸。」
他頓了頓，一本正經的說道：「媽媽是要和爸爸在一起的，沈叔叔，你不能破壞他們的哦。」
他低頭看著前槓上那顆小腦袋，幾根細軟的頭髮被風撥得翹起來，在淡金色的光里毛茸茸的。
「你這小腦袋瓜里，整天都在琢磨什麼？」沈淮的聲音低下去，帶著點哭笑不得，又有些說不出的悶。
燁燁沒回頭，只把小臉往校服領子裡縮了縮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：「我才不是琢磨，我是說認真的。」
他兩條小短腿在風裡又晃了晃，過了幾秒，又補了一句，奶聲奶氣的，卻透著一股小大人似的認真：「沈叔叔對我好，我知道的，但是媽媽已經嫁給爸爸了，你們大人不是常說，不能插足別人的家庭嘛。」
沈淮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最後只是低低笑了一下：「你倒是懂得多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燁燁語氣里竟然還帶上了一點點驕傲。
沈淮沉默了好一會兒，像是隨口一問，「你就這麼喜歡你爸爸？」
「當然啊！」燁燁答得飛快，小嗓子清亮亮的，驚飛了路邊矮枝上一隻灰撲撲的麻雀，「那是我爸爸，我為什麼不喜歡？」
沈淮看著那隻麻雀撲棱著翅膀鑽進水汽濛濛的樹影里，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又翻上來。
「你是因為他是你爸爸，才喜歡他的嗎？」
這話一出口，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較真了。
跟一個五歲的孩子較什麼勁。
「當然不是。」過了好一會兒，燁燁才開口，：「我喜歡他，所以他是我爸爸！」
「可不是誰都能當我爸爸的。」
沈淮垂著眼，他低低應了一聲，「那你說說，他有什麼特別，讓你這麼喜歡？」
「你們不是認識沒多久嗎？」
沈淮心裡其實不明白，為什麼陸應琛短短時間就能吸引母子倆的注意，並且讓他們都喜歡他，難道只是因為血緣的原因？可是如果是這樣的原因，沈淮更知道自己如果是這樣，自己更沒有機會。
燁燁想了想，忽然挺了挺小胸膛，那模樣雄赳赳的，「我爸爸會做好多好多事情！」
他張開一隻小手，掰著手指頭，奶聲奶氣地數起來，「他會做汽水雞翅，還有糖醋排骨，他做的菜比飯館裡的還好吃！」
「我爸爸是奧特曼。」他把最後三根手指依次按下去，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神氣，「以前在邊城的火車上，我和媽媽遇到危險，他第一個就站出來了。」
沈淮沒說話，眉梢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那個壞人可凶了，要搶媽媽的東西。」燁燁的眉毛皺起來，小臉鼓著，語速快得像倒豆子，「他好高好壯的，胳膊比我的腿都粗，一下子就把媽媽的包搶走了。」
宋然伸手輕輕扶了扶燁燁的後背，想讓他別亂動。
燁燁沒管，繼續大聲說：「然後我爸爸就站出來了。」
「他就這麼一擋，把那個壞人擋住了。」燁燁鬆開一隻小手，在空氣里比劃著名，「那個壞人還想打人，我爸爸一下就把他按住了，動都動不了。」
「你這孩子。」宋然終於沒忍住，聲音順著風往前送，又軟又急，「別說那麼多話，要灌風進肚子裡的，待會兒又該肚子疼了。」
燁燁正要回頭朝她做鬼臉，沈淮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，淡淡的，像被晨風濾去了一層稜角：「我們只是聊聊，不礙事的。」
宋然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再說什麼。
剛好，學校也到了。
沈淮緩緩把車停在校門邊，一先伸出一隻手，穩穩地護著燁燁從車槓上滑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