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後那聲音又拔高了幾度，像裂開的瓷片刮在水泥地上，刺得人耳膜發緊。
宋然充耳不聞。
周晚秋這人，越是沒路可走，越是瘋得厲害。
上一回在軍區家屬院門口，她還知道要掉眼淚、要裝可憐。
這一回倒好，連裝都裝不下去了，青天白日就在派出所門口尖叫，活像個被逼到牆角的困獸，只剩下一口氣在嗓子眼裡亂撞。
周晚秋像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，「宋然！你聽見沒有！你給我回來！」
宋然腳步依舊，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。
王婷婷隔著馬路都能聽到周晚秋那尖利的罵聲，一句一句朝這邊砸過來，活像有人在拿鈍刀子劃玻璃，聽得人後槽牙都發酸。
王婷婷迎上去，嘴巴已經先張開了：「你就任由她在這裡發瘋罵你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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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言，宋然唇角彎了一下，那笑意極淡，淡得幾乎要融進風裡。
「你也知道她是發瘋了。」宋然說，聲音溫吞吞的，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，「我跟一個瘋狗計較什麼呢？」
王婷婷先是一愣，緊接著就繃不住了。
「噗」的一聲，她笑得整個人都往後仰了一下，額前幾縷捲髮跟著一顫一顫地跳。
「你這人居然也會罵人啊。」她笑得頰邊露出兩個細細的酒窩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宋然，「我還以為你像個仙女一樣呢！」
宋然哭笑不得，聲音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：「什麼仙女，都是給人看的而已。」
「給人看的？」王婷婷笑得更厲害了，一手捂著臉，肩膀抖個不停，「行行行，宋然，我算是看透你了。」
太陽已經斜過街口的梧桐樹，把整條路都鋪成了淡淡的金黃色，涼風從胡同口鑽出來，卷著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。
「回去吧，很晚了。」宋然說，「孩子們還等著呢。」
宋然到家的時候，天已經暗下來了。
院門口那盞燈亮著，橘黃的光從門縫裡漫出來，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小片暖色。
她剛拐過巷口，就看見沈清正從院子裡往外走，看見宋然牽著燁燁站在巷子裡，腳步猛地頓住。
「你可算回來了。」沈清長舒了一口氣，整個人都松下來，「我正要出去找你呢，這天都暗下來了，你們還沒回家，還以為出什麼事了。」
她三兩步迎上來，眼睛先把燁燁從上到下掃了一遍，又去看宋然，眉頭還是蹙著：「奶奶在裡面急得坐不住，直說要去附小門口看看。」
宋然輕輕拉了一下燁燁的手，往院門裡走：「沒多大事。」
「平日裡都是準點回來的，今兒遲了快一個小時。」沈清跟在後頭，聲音里還帶著點沒散乾淨的著急，「我站在門口望了好幾回了，怎麼今天要這麼久？」
宋然跨進院門，就看見陸奶奶正伸著脖子往外看。
見著人了，老太太那口提著的氣才緩緩吐出來。
陸奶奶一邊說，一邊上前來，枯瘦的手在宋然胳膊上輕輕拍了拍，「怎麼回來這麼晚？路上遇著事了？」
「剛剛周晚秋來附小堵我，說些亂七八糟的話，耽誤了點時間。」
陸奶奶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來，眉頭深深擰起：「她又去鬧你了？這人怎麼陰魂不散的！」
沈清也語氣都緊了幾分：「在大門口鬧的？沒傷著你們吧？」
「沒有。」宋然搖搖頭，聲音不急不緩，「就是又哭又喊的，又賣慘又裝可憐的，引了一堆人看，後來保衛科報了公安，領回去問了話，給了個警告。」
陸奶奶聽到「公安」兩個字，臉上緊繃的線條才稍微鬆了松，卻還是不放心：「還叫公安了？那她說什麼了？有沒有胡說八道編排你什麼？」
宋然接過沈清遞來的熱毛巾擦手，語氣淡淡的：「翻來覆去就那麼些話，說我靠關係讓燁燁進附小，說我們欺負她沒依靠的烈屬。」
宋然沒有說太多，只是說了個大概。
但就這樣，陸奶奶也已經很生氣了。
「放屁！」陸奶奶沒忍住，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，「當初她哥救阿琛，隊裡該給的補償一樣沒少，她自己非要往京城裡鑽，現在還倒打一耙！」
沈清在邊上聽得也皺緊了眉，忙給陸奶奶順著後背：「奶奶，您彆氣壞了身子，不值當。」
宋然也勸了一句：「對啊，跟那種人生氣不值得。」
「燁燁沒事吧？」沈清也順著看過去，聲音放輕了些。
「沒事，就是今天耽擱了，回來晚了。」宋然輕聲應了一句，又提起沈浩的事，「這幾天沈浩都在這邊輔導，今天這一耽誤，課也沒上成，要不我周末再給他補一節？」
沈清聽她這麼說，連忙擺擺手，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：「不礙事的，不礙事。」
「差一天兩天的，耽誤不了什麼。」她說到這裡，又像是想起什麼，眉頭一皺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火氣，「倒是這個周晚秋，我們哪裡對不起她了，她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人？」
沈清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是前幾天給周晚秋送錢的事。
沈清當時心裡還軟了一下，想著這姑娘到底不容易。
現在回想起來，沈清只覺得一股火氣從胸口直往喉嚨頂。
「她那天還跟我說，只想安安分分把向黨拉扯大。」
沈清突然開口，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，「這才幾天，就跑到附小門口去鬧，去堵然然和燁燁，她嘴裡有半句實話嗎？」
宋然坐在對面，聽沈清說完，輕笑了一下：「她那話，也就你信。」
沈清被堵了一下，臉色僵了僵：「我哪裡想到她這麼會裝。」
沈清沒在宋然多待，趁天徹底黑之前走了。
把沈浩送回沈家後，剛準備走，就看到回來的沈淮。
看到沈淮，沈清也沒有多說話，直接就走了。
沈淮站在門廊下，手裡還拎著剛脫下的外套，看著那抹影子沒進夜色里，又低頭看了看站在身旁的沈浩。
「我惹你姑姑生氣了？」